<二>

「呃,那我先去整理行李了⋯⋯

離開劍之廳,御迅速找了個藉口想開溜。她走了幾步,卻發現自己前進不得,轉頭一看,翔一手勾著她的腰帶,一手拎著一個包裏。

「麗花夫人已經準備好了。」

不會吧?御垂頭喪氣的接過包裏,打開來一看,替換的全套吳服、睡衣、梳子、鏡子、油紙傘、筆墨式紙等一應俱全,連當零食用的烤飯團都貼心的準備了兩個。

御從來沒有發現麗花媽媽的貼心與細心是如此的令人欲哭無淚,「可是我還沒跟麗花媽媽道別啊!」

翔翻了翻白眼,把御扳向碼頭,「她在那裡。」

御這才發現七嬰寺麗花正開心地向自己招手,只好哭喪著臉走了過去,「麗花媽媽,我⋯⋯

「御一定可以的。」

「可是,我⋯⋯

「你是七嬰寺家的繼承人啊!」

她想說的不是那個啦!御抱住七嬰寺麗花大哭,「我好害怕⋯⋯不可見好可怕⋯⋯

「別怕,神劍會保護你的。」七嬰寺麗花嘆了口氣,對翔點點頭。翔一把提起御,跳上大船,「麗花夫人,我們離開了。」

「請平安回來。」七嬰寺麗花深深鞠躬。

「麗花媽媽!」不要讓翔把我帶走啊!我會回不來的!看著七嬰寺麗花的身影越來越小,御跌坐在船尾舺板上,放聲大哭。

不知道為什麼,一向討厭聽到哭聲的翔這次完全沒有阻止她哭。御一直哭到聲嘶力竭,連氣都喘不過來了才勉強止住哭聲。她哭到腦海一片空白,連翔是什麼時候走開的都不知道。船開得很快,搖搖晃晃的,御辛苦地爬了起來,扶著艙壁走向船首,翔果然在那裡。

翔頭也不回地問:「哭夠了?」

御委屈地回答,「嗯。」

「那麼害怕不可見嗎?」

察覺到翔的語氣比平常溫柔一點點,御小聲回答:「翔也去過不可見之井吧?那個⋯⋯很可怕不是嗎?」

「應該說是厭惡吧!那種想要操控人,使人瘋狂的力量,令人厭惡。」

竟然這麼完整地回答她的問題,今天的翔果然跟平常不太一樣,但是,兩人之間的差距還是一樣,大到無法互相理解的程度吧?御嘆了口氣,也對啦,像翔那麼厲害的人,怎麼會知道害怕是什麼呢?

「我害怕的是,自己的無能為力。」

「咦?」

翔握著腰間的刀柄,繼續說:「我的刀只能殺傷載體,對不可見一點用處也沒有。除了神劍,沒有任何事物可以昇華不可見,但就連七嬰寺家都只有極少數人的獲得神劍的認可。」翔轉過身來,「而你是其中之一。」

又來了,御扁著嘴,可憐兮兮地回答:「我根本辦不到啊!翔又不是不知道我從來沒有成功拔出蒼月嘛!」

「廣之大人說,那是因為你沒有真的想要拔出神劍。」察覺自己的語氣中居然帶有幾許的不確定,翔連忙加上一句:「廣之大人的話是不會錯的。」

御小聲地說:「大家都說爺爺是老糊塗了才會把我撿回來。」

翔橫了她一眼,「而這就是你報答廣之大人的方式?」

「我也很想達到爺爺的要求,可是我辦不到啊!」或許是積壓太久的關係,御居然在最兇惡的翔面前一口氣爆發出來,「陰陽道、劍道那些,我根本學不來嘛!大家都說我沒用,我也知道我很沒用,可是母雞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變成公雞吧?」

聽到最後一句,翔居然差一點笑出來,不過他背對著陽光,御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御雙手握拳,激動地繼續說道:「我也很希望爺說的是真的,我可以把神劍找回來什麼的,可是⋯⋯我辦不到啊!」

翔反問:「你不是把朱鬼找回來了嗎?」

光是聽到朱鬼兩個字,御都有些害怕,縮著肩膀說:「是那個小孩找到的,不是我⋯⋯

「那時,你也把朱鬼拔出來了。」

「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啊!」

「那是廣大人親眼看到,不會錯的!」

「如果我自己都沒印象的話,就算拔出神劍也不知道要往哪邊揮吧?何況我清醒的時候從來沒成功過啊!」御難得劈哩啪啦的說了一大串,堵得翔啞口無言。

「現在愛怎麼說隨便你。」翔繞過她,走向船艙,看也不看她一眼,「面對不可見的時候,如果你還繼續逃避的話,就等著被吞噬吧!」

御沉默地望著翔的背影,她知道自己又讓翔失望了。討厭,她也不想這樣啊!翔是很兇,而且揍人超級痛,可是,他不拿刀的時候就沒那麼可怕了。在所有的老師裡面,翔大概是唯一一個會因為教不好她而氣得把木刀劈斷的人吧?其他的老師們不是裝裝樣子就是以懲罰她為樂,早就放棄她了。

她是真的很想報答爺爺、麗花媽媽和翔的恩情,像爺爺說的那樣,把遺失的神劍們一一找回來,還有,麗花媽媽和翔從來沒說出口的⋯⋯把涼子找回來,把七嬰寺家真正的大小姐帶回來給他們。

爺爺不准任何人提起涼子,但菊嬸那些下人們總是用她聽得到的音量竊竊私語,說涼子大小姐有多麼聰穎、多麼完美,從小和她一起長大的翔又是多麼瘋狂地愛慕著她,可是沒有人能告訴她為什麼涼子會突然消失。

船頭的風很涼,御坐了下來,解下蒼月,放在膝上。蒼月有著美麗的靛藍色劍鞘,劍鞘上的弧形花紋代表月光,御很喜歡這把劍。朱鬼一直帶給她恐怖的感覺,但蒼月不同,蒼月有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每當爺爺拔出蒼月,以俐落的刀法淨化不可見時,御總是著迷地凝視著蒼月無瑕的劍身,只要看著蒼月,連不可見都沒那麼恐怖了。

這麼漂亮的蒼月會願意讓她持有嗎?御試著想像自己高舉蒼月劈向不可見的畫面⋯⋯呃,還是算了吧!

 

「那孩子還在哭嗎?」

點燃銅燈之後過了半刻鐘,銅燈中才終於傳出七嬰寺廣之的聲音,翔簡單地回答:「沒有。」

「你還是希望我讓御回去?」

「和您爭論了一整夜之後,我已經放棄說服您的想法了。」翔的回答中依然帶著幾分的不情願,「這次和您聯絡,是希望您讓冬尋大人加派一名僧侶過來,確保御大小姐的安全。」

「萬一她無法拔出神劍的話,至少還能藉著僧侶的祈禱封鎖不可見的擴散,先行撤退嗎?」七嬰寺廣之淡淡地回答:「沒有那個必要。」

「可是⋯⋯

「你也認為,我是老糊塗了,所以才會把那個什麼都學不會的傻孩子撿回來嗎?為了證明自己沒有錯,我還欺騙所有人:是她找回並且拔出朱鬼?」

「關於神劍,我從未質疑您的一切決定。」翔緩緩地說:「我只是認為,御大小姐還沒準備好。在她還不熟悉神劍與自己的力量時,準備好退路並不是壞事。」

「『把沒有準備好的新兵推上戰場,根本是送死。』這是我說過的話吧?」七嬰寺廣之呵呵低笑,「但是,敵人都打到家門口了,還有準備的餘裕嗎?」

翔沉聲問:「本家出事了?」

七嬰寺廣之沒有回答,反問:「你還記得,當時我派你去調查朱鬼出土之處嗎?」

翔簡短地答道:「那孩子帶我去的地方是個無名塚,坑裡有十幾具屍體。」

「我們總是容易被眼睛所見的事物給蒙蔽,而看不清真相。看到七劍持有者找回了失蹤的神劍就不會想到那是設計好的陰謀;看到了十幾具屍體就不會懷疑原本那裡可能還有更多;看到屍體上的利刃痕跡就不會聯想到沒開鋒的神劍也可以成為兇器,對吧?」七嬰寺廣之的聲音聽來毛骨悚然,「然而,一柄沒有開鋒的劍依舊可以當成鈍器使用,一下一下的敲碎⋯⋯任何東西啊!」

「這是怎麼回事?」

「你們的船一離開結界,朱鬼就讓我看到了。」七嬰寺廣之哼笑,「以神劍與持有者的聯繫來毀滅持有者,真是聰明的做法,對吧?」

「廣之大人無恙?」

「為小丫頭設下的陷阱,對親眼目睹過人間煉獄的糟老頭可不大管用。還好發現得早,只有兩個小毛頭受朱鬼汙染,在道場裡用真刀比試的時候出了意外。真英把龍介砍成重傷,揮刀闖進不可見之井,葬身其中。剛剛耽擱了一點時間,是我和冬尋在加設不可見之井周圍的封印,免得其他意志不堅的小鬼受害。」

「所以,御大小姐找回朱鬼之後才會一直作噩夢。」

「一直害怕朱鬼,一直作噩夢,但也只此而已,她還是她,沒有絲毫的改變。這一定大出對方的意料吧?」七嬰寺廣之微微苦笑,「如果她突然改變了,變得殘忍嗜殺,或者她的存在沒有阻斷朱鬼對其他人的影響,那麼我還能早點發覺這是一樁陰謀,以及內鬼的存在。」

翔沉默無語,知道那天御也會一同前往分家的人不多,每一個都是七嬰寺家的重要人物,都是他不希望懷疑的對象。

「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只能派你去了?」

翔緊握刀柄,沉聲回答:「這一次,翔必不負廣之大人所託。」

「你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

七嬰寺廣之不是第一次這麼說,但翔從很早以前就不相信這句話了。他輕撫著胸口的刀疤以及鎖骨下方那一整排的珠,露出嘲諷的笑容。式燈只傳遞聲音,七嬰寺廣之看不到他的表情。

「而御也沒有。你只需要相信神劍、相信御就夠了。」七嬰寺廣之說完,銅燈裡的火焰隨之熄滅,銅燈變回式紙,在飄落地面的短暫時間內燃燒殆盡。

失去照明,船艙內變得漆黑無光。桌上還放著另一盞式化成的銅燈,但翔無心點亮。他推開木窗,望向那抱著蒼月就這麼坐著睡著了的少女。她才十六歲而已,若把她那段黑暗的童年也算進去,心智年齡恐怕更小吧?

這種軟弱無用的生物根本不應該出現在他的生命中的,但她就這麼闖了進來。晃眼三年,再怎麼不習慣她的存在也只能勉強忍受了。

在道場裡頭,御是他的弟子;身為護衛,保護御是他的職責。荒神家代代都是七嬰寺本家的護衛,他的祖父母與廣之大人同赴北邊的戰場,在廣之大人身邊戰死;他的父母保護不了良大人,成為荒神家的恥辱,所幸他們沒有苟且偷生。儘管御並無本家的血統,但他的責任感依舊讓他無法坐視御受害。在個人的情感上,他更不希望那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得被迫舉起蒼月,殺死七十多年的生命裡唯一珍惜的人。

窗外一成不變的海景逐漸被遠山所取代,以翔的眼力甚至可以看到岸邊幾棟較大的建築物,牆上的海圖顯示式船幾乎已來到航程的終點,宇濱港。

翔站起身來,正準備到船首叫醒打瞌睡的御,背後的銅燈卻忽然亮起,傳出了熟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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繭居窩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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