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晨鐘的餘韻緩緩地將意識自深沉的黑暗中拉回,羽田睜開眼睛,晨光自柴房的壁縫間透入,照亮了樑上那張巨大而精美的蛛網,困在網中的大蝴蝶猶自掙扎,但已奄奄一息。

倒像誰的處境一般。羽田自嘲地笑笑,穿上皺得一塌糊塗的僧衣。反正趕不上早膳與早課了,慢慢來也是無妨。羽田推門而出,不意和抱著柴火正要進門的師兄善修撞了滿懷,趕緊道了歉,彎腰幫忙撿拾。

「你在這裡做什麼?」善修抽抽鼻子,「奇怪,怎麼有股香氣?」話才說完,善修便瞥見羽田頸中一點一點的紅痕,臉色大變,抓著羽田的脖子叫罵:「好小子,這是什麼?竟敢爬到圍牆那面的芳椿庵偷腥?你知不知道昨天是誰在那裡投宿?是名代的新夫人啊!要是被她的女官瞄到了一眼,你有十個頭都不夠用!」

羽田被他勒得喘不過氣,嗆咳著說:「我沒有爬過圍牆⋯⋯」嘖!洛女也真是的!

「還敢狡辯?住持千叮嚀萬交代,誰爬過牆就打斷誰的腿!」

「是她來找我的!」羽田好不容易說完一整句話,揮開善修的手,喘了幾口氣。

善修嫉恨地盯著羽田白皙端正的臉,罵道:「胡說!」

「她本來是我的未婚妻,但我哥哥設計把我趕出家門,搶走了她。」羽田嘆了口氣,「我已經叫她別再來找我了,師兄,你就幫我隱瞞這一次吧!」

善修哇哇大叫:「誰要幫你隱瞞啊?」

「善修!放個柴要放多久啊?大家都在等你一個!」

遠處傳來行愚師兄的叫喚,善修回頭大叫:「馬上去!」轉過頭,哼了一聲,對羽田說:「我先去處理惡念場,回來再好好修理你這小子!」

「哪裡的惡念場?」羽田抓起滾到柴堆下的念珠,跟了上去,「我也去。」

善修搖頭,「還有哪裡?當然是四井窪地啊!」

「四井窪地上個月不是才剛清理乾淨嗎?」

「誰知道那鬼地方是怎麼回事?每次清乾淨,過一陣子就會冒出新的惡念場來!」

「這不可能啊!惡念生成的速度也太快、太不自然了吧?」

善修啐了一口,說:「還用你說?這些年東陵處處是惡念場,哪個看起來是自然的?」

十幾位師兄站在廟門前,手中都已拿好斗笠木杖,準備出門了。行愚瞥了羽田一眼,說:「你不用去。方丈找你。」

「方丈找我什麼事?」羽田心裡一跳,方丈不會是知道了吧?善修給了他一個「你死定了」的眼神。

「去就知道了。」行愚不再理他,轉頭招呼:「大夥兒走吧!」

看著眾師兄遠去,羽田只能搖搖頭,往方丈室走去。出乎意料的,方丈室中竟有一名比丘尼打扮的年輕女子。正與比丘尼談話的方丈浮雲坊瞥了羽田一眼,說:「羽田,這位是涼子。」

這名字聽起來實在不像法號,但方丈沒有多講,羽田也不便多問,點了點頭,問道:「方丈找我有什麼事嗎?」

「涼子帶來宇濱港的消息,那裡可能有惡念場。羽田,你去處理一下。」

羽田一怔,「我一個人?」

「我們騰不出更多人手了,涼子會再去其他寺廟召集人手的。你回去準備一下,趕快出發吧!」

「等等,應該有更適合的人選吧?師兄們都比我熟悉惡念場,結界的使用我也不算熟悉⋯⋯

「三天後,洛女夫人會再過來請益佛法,到時候恐怕又會留宿在隔壁的芳椿庵。」浮雲坊慢條斯理的喝了口茶,「據說我們的名代既不慈悲,也不笨,還挺善妒的。如果那個時候你還在這裡,我們這間小廟恐怕很快就不在了。」

浮雲坊都說得這麼明了,羽田也只有雙手合十,「方丈,感謝您這幾年的收留。」

浮雲坊冷冷回答:「不用謝我,那是洛女夫人的意思。」

回到僧房,羽田把佛經、度牒用僧衣包好,綁在背上。戴上斗笠,拿了手杖,領了少許乾糧、盤纏,羽田安安靜靜地從側門離開,消失在山間小徑中。

對浮雲坊來說,冒著得罪名代的風險收留他只有一個原因,洛女是重臣圓覺院的愛女,而圓覺院家族始終大力支持彌釋羅教。如今終於有個好藉口把這個燙手山芋扔開,浮雲坊一定額手稱慶吧?

二哥不是笨蛋,他也不是。名代之子失勢之後隱姓埋名,在重臣的庇護下出家為僧原為保命之道。若擅自離開國境,二哥便可羅織「私通外國」等罪名處死他;若這樣獨自一人在國境內遊蕩,又讓二哥派來的殺手有了領取賞金的機會。偏偏他又沒有自保的能力,從前讓他深得父親賞識的詩歌、文學、繪畫此刻半點用場都派不上,唯一有用的,只剩下這個腦袋而已吧!

憑著這幾年與師兄們各處行腳的經驗,羽田對山名的地理更加熟悉,很快地在山裡找到了方向。沿途經過的三座村莊都已荒廢,雖然荒村數量日增令人唏噓,倒也不用擔心留下行蹤。羽田快步穿過荒村,順手把陳舊的告示板上那張「宗人翼」的通緝令撕成碎片。

在山裡走了三天,羽田終於來到一個偏僻的漁港。兩年前他與師兄們曾到這個地方來過,但是沒有人知道當天好心收留他們過夜的漁夫其實是他小時候的侍臣。

羽田等到天黑之後才走向那座小屋,敲敲木門,向屋裡的女人討了些水解渴,信步走到無人的港邊。

年輕的漁夫來到羽田身後,低聲說:「翼殿下⋯⋯

「還是改不了口嗎?」

「實在不容易啊!」漁夫苦笑,「殿下怎麼一個人過來?」

「我得去宇濱港一趟,可以躲在你的船裡嗎?」

「如果殿下不嫌臭當然是沒問題。不過,那裡有人接應嗎?」

「幾個彌釋羅教的僧人吧!」羽田見漁夫一臉不解,微笑著說:「我是去處理惡念場的。」

「那是什麼東西?」

「七嬰寺家稱惡念場為不可見,顧名思義,是肉眼所無法看見的。那是一種可怕的力量,盤踞在某些不好的地方,可以使經過的人染上惡念,有的發狂,有的變得力大無窮,有的殘忍嗜血。惡念會不斷累積,吞噬人的心智與軀體,最後超出人體負荷而爆發,形成新的惡念場,那個人則不復存在。」羽田拍拍漁夫,「當時加入彌釋羅教是逼不得已,但我卻因此瞭解了惡念場的存在,並學會彌釋羅教封印惡念的方法。」

漁夫皺眉,「照這樣說起來,昴殿下遇害一事,是否與惡念場有關?」

「我是這麼相信的。」

「那您為什麼要離開呢?為什麼不去找其他大人,向他們說明,設法解決這些問題?這樣下去,不是會有更多人受害嗎?」

「如果父親仍在世,如果我沒失勢,我會這麼做,但現在的我無論做什麼都得加倍小心。」彌釋羅教無法解釋為何自然生成的惡念場理應極為稀少,但這幾年東陵境內的惡念場卻快速增加。或許,在宇濱可以找到更多答案,再者,到了宇濱,要前往鄰近的東先城投靠姨母就方便許多。羽田相信侍臣的忠誠,但沒有說出自己全部的想法。

「我明白了。」

知道殿下不願說得太多,漁夫也謹守主從分際不再多言,請羽田上船躲好,如往常一般出海。航行數日,離開山名海域之後,羽田才敢鑽出那充滿魚腥味與嘔吐物的狹小船艙。幾天之後,羽田獨自一人踏上了宇濱港的碼頭。

不出所料,宇濱港不見其他彌釋羅教的僧人,羽田一邊尋找可掛單的寺院,一邊想,浮雲坊那老狐狸搞不好連惡念場這件事都騙了他。

宇濱是個小港,只有一條主要的大街,但白天裡的行人出奇的少,連掛出帘子營業的商家都不多。羽田向麵店的老闆娘打聽了一下,才知道近日宇濱港的南北方莫名其妙地出現許多妖怪,殺傷了不少人,有時甚至會闖到大街上。宇濱港人人自危,不敢出門,更不敢出城,如今在大街上行走的多半是聞風而來的妖狩。

羽田還想再問,南方卻傳來鑼聲,老闆娘臉色大變,「妖怪來啦!」轉身便往屋內逃。羽田轉頭一看,遠方竟出現了一具數層樓高的鎧!

鎧逐漸走近,所經之處皆傳來巨響與慘叫。羽田爬上麵店的屋頂,這才看清楚,那具鎧破破爛爛,洞開的駕駛艙裡躺著一具小小的骷髏。是了,那是由鎧與鎧乘的怨靈所驅動的妖怪,大太法師。然而,這個大太法師不只是怨靈而已,它的身上有著更可怕的東西。羽田喃喃念咒,讓氣佈於雙眼,瞬間,大太法師變得漆黑無光。惡念場!這個妖怪根本不是染上惡念,而是活生生的惡念場!這怎麼可能?

大太法師手中握著一柄鏽蝕得不成樣子的八連斬甲刀,那是鎧專用的武器,比一般的刀大上數倍,一刀揮下便把一名試圖舉刀招架的妖狩擊飛,妖狩手中的刀也被砸個粉碎。

「馬的!這妖怪怎麼那麼厲害?」

「少囉唆!上屋頂狙擊它!」

幾個手持銃槍的妖狩爬上屋頂,紛紛朝大太法師射擊。羽田清楚看見大太法師受傷之處冒出黑煙,但妖狩們卻毫無所覺,只叫罵著這妖怪為什麼還沒死。眼看黑煙越散越多,即將形成新的惡念場,羽田連忙爬下屋頂免遭波及。這時大太法師卻舉刀橫砍,旁邊屋頂上的妖狩被劈成重傷,八連斬甲刀接著便朝羽田揮來!

背後風聲響動,噹的一聲巨響,一個男子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雙手橫持大刀,竟然硬生生的架住了大太法師的八連斬甲刀!

兩刀交擊,產生了強烈的震波。屋瓦四散,羽田直接被震下屋頂,飛到不知道哪一家的庭院中。

眼看就要撞上庭院中的假山,羽田忽然發覺自己被什麼東西緊緊纏住。那一圈圈纏住他的東西如樹幹粗細,佈滿白色細鱗,竟是⋯⋯念頭還沒轉完,羽田被那東西鬆開,摔進小水池,失去了意識。

睜開眼睛的時候,羽田發覺自己躺在草席上,身邊滿是呻吟的傷患。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四五歲,膚色極白的灰髮少女走了過來,說:「你醒啦?我是藥師八歧沙悠理。」遲疑了一會兒,問:「你還記得發生什麼事嗎?」

羽田想起昏迷之前最後的念頭,喃喃地說:「蛇。」

沙悠理像是受到驚嚇一般,灰色的眼睛忽然變黃,瞬間大了不少,四周還出現小圈的細鱗,羽田忽然明白過來:那是蛇的眼睛,「是你?」

「是你差點掉到我頭上!」沙悠理的眼睛迅速恢復正常,她湊近羽田,咬牙切齒的低聲威嚇:「要是敢跟任何人說,我就殺了你!」

原來是變成人型,混跡於人群之中的妖怪啊!羽田瞪著沙悠理,口中喃喃念咒,沙悠理皺眉,沒好氣地低罵:「法師,你是笨蛋嗎?驅邪咒語只能唬弄那些愚民,對我們沒有絲毫用處!」

凝氣於眼,沙悠理的臉龐依然白得毫無血色,從頭到腳都沒有一絲被汙染的跡象。羽田鬆了口氣,閉上眼睛,說:「我不會說出去的。既然有吃人的妖怪,那麼,也會有救人的妖怪吧?我在乎的不是妖怪,是讓妖怪發狂衝進城裡的東西。」

「什麼東西?」

「惡念場。」如果,近日襲擊宇濱的妖怪,每個都是活生生的惡念場的話⋯⋯羽田光想就覺得頭痛。

「聽都沒聽過。」沙悠理思索了一會兒,緩緩收回湊近羽田頸邊的毒牙,「喂,診療費是九十文。」

「施主,出家人四大皆空⋯⋯

「少給我來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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繭居窩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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