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驚慌中,沙悠理再度變回蛇身,蛇身雖然巨大,還是被衝擊波推到空中,向下跌落。同樣被衝擊波震出燈塔的羽田忽然發覺身邊多了條長長的蛇尾,趕緊抓住,沒想到蛇尾像是觸電般倏地捲起,又把他整個人綑得結結實實。砰地一聲,沙悠理又挨了一槍,痛得大聲尖叫。在沙悠理的慘叫聲中,一人一蛇摔到燈塔另一側的地面上,所幸充滿彈性的蛇軀吸收了大部分的衝擊力。

羽田掙扎著爬了起來,往對面的山崖望去,只見金光一閃,隨即一切恢復平靜。

「好痛好痛好痛!」沙悠理抱怨著變回人型,羽田見她腹部都是血跡,然而大得嚇人的傷口正慢慢變小,同時傷口中驀然竄出幾條小蟲,繞著傷口遊走,傷口逐漸復原,最後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再生虫!你是個虫使!」

「沒禮貌!幹嘛一直盯著人家的肚子看?」傷口雖然迅速復原,但沙悠理可是痛不欲生,心情簡直惡劣到了極點。沙悠理臭著臉爬起,問:「御呢?」

「糟糕!」羽田望向已經不復存在的塔頂,只看到尚未散去的煙塵,失聲大叫:「你沒接住她?」

「你還不是一樣?」沙悠理氣呼呼地跟著羽田衝向燈塔,往塔頂跑去,破口大罵:「那個混帳銃槍使最好不要讓我抓到,否則我一定把他大卸八塊!」

「搞不好是哪個不長眼的妖狩打偏了吧?」

「才怪!銃槍是架在對面山頂上的,角度差太多了,再說,第二槍根本就是瞄著我們打!」

兩個人沿著滿是殘磚碎瓦的木梯向上奔跑,最後一層的木梯已然崩塌,距離上方殘存的平台約有數尺。沙悠理高高跳起,翻上平台之後一腳勾著邊緣,身長手臂把羽田拉了上來。

煙塵仍未平息,小小的平台上滿是硝煙的氣味,看著四周焦黑的痕跡,羽田毫不懷疑當時如果沙悠理沒有變身,自己一定會身受重傷。羽田張望了一會兒,拍拍沙悠理,往上一指。

那裡依稀有個人影。

沙悠理看好踏腳處,幾個起落便翻上了人影所在的那一層。那一層的損害極其嚴重,她幾乎得攀著殘破的牆壁才能爬過去。

「御,有沒有受傷?讓我看一下好嗎?」

像是聽到沙悠理的聲音般,那人緩緩轉頭,華麗的吳服、鮮豔的紅髮,確實是御沒有錯。如果她的衣著破爛、滿臉鮮血也就算了,但她看起來毫髮無傷,只是雙眼無神。

發覺御的身體隨著轉頭的動作向後傾斜,沙悠理怕她掉下去,大叫:「別動!」

像是受到驚嚇一般,御的身體大大的搖晃了一下,猛地向前倒下。沙悠理伸長了手向她躍去,卻差了一點點,來不及抓住吳服的腰帶。御身邊的牆壁已經毀損殆盡,若不是沙悠理的十指全部化成利爪陷進地板,連她自己都會跟著衝出邊緣。

待在下層的羽田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御掉下去,直接落向戰團中心,大太法師的頭頂。

以為上方有人要攻擊的大太法師一手掩住胸口的鎧乘枯骨,一手持刀往上方劈砍。眼看著御就要被劈成兩半,羽田忽然發現,御的身邊有著藍色的光芒。

就在八連斬甲刀切開身軀前的剎那,御突然停止落下,就這樣漂浮在空中。

下方的妖狩中有人大叫起來:「刀!那把刀在發光!」羽田與沙悠理也看到了,御的手中握著一柄太刀,而刀刃散發著淡淡的藍色光芒。

八連斬甲刀揮空的同時,空中的御舉起了太刀,向下劈落。

沒有任何聲響,只有一道藍光,將大太法師的身軀從中分開。御輕巧的落地、收刀,而大太法師分成兩半的身軀則逐漸變得透明,如煙霧般向空中飄去,消散不見。

羽田看得比誰都要清楚,漆黑無光的惡念場原本已擴散至整個戰場,卻在那一刀揮下的瞬間,變得越來越稀薄,最後蕩然無存。

那就是昇華嗎?

彌釋羅教只能將惡念封印,唯獨七嬰寺家的神劍可以將惡念昇華。

神劍究竟有著怎麼樣的力量?

御緩緩跪下,軟倒在地。

「喂!你怎麼了?」「這個小姑娘是哪裡來的?」「那把劍是怎麼回事?」

「離她遠一點!」沙悠理從燈塔的邊緣探出半個身體,大叫:「她是我朋友!誰敢欺負她,以後就別來找我治療!」

宗見眼尖,「是藥師小姐啊?」

「是八歧!」沙悠理轉身跳回羽田所在的這一層,拉著羽田跳向木梯,一口氣衝回地面,奔向被妖狩們圍在中間的御。「讓開!我要看她的情況!」

幾個妖狩拿走了御的劍,輪流傳看,「奇怪,這柄劍拔不出來耶?」「我來試試!」

沙悠理找不出御昏迷的原因,心裡正煩躁,轉頭大叫:「不要碰她的刀!還給她啦!」

「看一下又不會壞嘛!」

羽田跑得比沙悠理慢得多,好不容易才來到眾人外圍。羽田先喘了幾口氣,調整好呼吸,才大聲說:「你們拔不出來的。那是七嬰寺家的神劍,只有本家的人可以使用。」

「七嬰寺家?那個朱紋鬼面的陰陽師家族?」

「對,她是大陰陽師七嬰寺廣之的孫女。想知道亂動七嬰寺家的東西會有什麼下場嗎?」羽田冷冷說完,從妖狩手中抽回太刀,對沙悠理使了個眼色,說:「走吧!」

發覺這和尚突然間像是變了個人,沙悠理心裡疑惑,但也沒多說,抱起御便跟著羽田離開。

一直到走出一段距離,沙悠理才問:「你怎麼突然間變得那麼兇啊?」

「所謂的妖狩,只是一群烏合之眾罷了。有的人與妖怪有著深仇大恨,但也不乏殺人犯與投機份子。」羽田小聲地回答:「見識到神劍的威力,會不會有人興起據為己有的念頭呢?」

「說的也是,他們一下子就把那把刀拿走了。」沙悠理想了想,又說:「不過,拿走也沒用不是嗎?根本拔不出來。」

「可以賣給想要神劍的人、無聊的收藏家,或者向七嬰寺家索取贖金⋯⋯拿神劍換錢的辦法多得是。」

沙悠理想想也對,又問:「神劍到底是什麼?」

「神劍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昇華不可見的東西,它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被打造出來的。七嬰寺家原本有著七柄神劍,但多年前遺失了六柄,這可能是最後一柄了。」

回到廢屋,沙悠理把御放在草蓆上,仔細地檢查一遍,「沒有受傷,好像只是睡著了而已。」

羽田沒有回答,沙悠理轉頭一看,他雙手握著那柄太刀,試圖拔開,神情專注而嚴肅。

沙悠理白了他一眼,「拔得出來嗎?」

羽田嘆了口氣,把太刀放回御身邊,說:「天快黑了,我去找點吃的。」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出廢屋。

 

「宗見,你的刀怎麼啦?」豪野在麵店裡唯一的空位坐下,順手敲了敲宗見放在旁邊的大刀。

「少煩我。」下午居然被自己的刀擺了一道,宗見心情惡劣,卻也只能把滿腔怒氣發洩在麵條上。

「聽說宗見的刀自己會動呢!」旁邊桌上傳來輕浮的笑聲,宗見回過頭去,狠狠瞪了那個名叫海彥的青年一眼。

大部分來到宇濱的外地人都是為了對付妖怪而聚集的妖狩,但其中也有專程來看戲的人,例如那兩個油頭粉面的紈褲子弟。海彥不知道是什麼鄉下地方小官的兒子,老是無恥地自稱「海彥大人」;旁邊那個叫宏的狗腿子整天拿著咒符炫耀,但那種程度的式頂多只能唬唬他們懷裡的遊女(妓女)罷了。

「別管那把破刀了,海彥,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啊?」跟海彥和宏同桌的還有一個叫山下的年輕妖狩。說是妖狩,但他每次打架都躲在後面,誰也看不起他。

海彥不耐煩的喝了一大口酒,「小女孩把大太法師劈成兩半的故事我已經聽膩了啦!」

山下急著說:「不不不,那是真的,今天在港口的人都有看到啊!宗見跟豪野也在場,不是嗎?」

「什麼叫也在場?」豪野用力一拍桌面,破口大罵,「我跟宗見是一刀一槍的和大太法師拼命,山下你是躲在哪個狗洞裡裝死?」

宏望向豪野:「所以那小女孩跟發光的刀⋯⋯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豪野不加思索地回答:「那個小女孩的頭髮紅得跟火一樣,眼睛是綠色的,看起來他馬的不像人。她手裡的刀還會發出藍光,一擊就把大太法師劈開!邪門的是,在場的人都拔過那把劍,就是沒人拔得出來!」

山下疊聲附和:「對對對,她還會在天上飛!」

海彥啐了一口,漫不在乎地說:「我要一把拔不出來的劍做啥?」

「等一下,紅頭髮、綠眼睛?」宏突然想到了什麼,抓著山下問:「她看起來是不是十六歲左右,老是一臉要哭出來的樣子,左手臂上有著燒傷的疤痕?」

山下不大確定地說:「好像是吧?」

「左手有著燒傷沒錯,」豪野隨口說:「那時我在她旁邊,看得很清楚。」

「難道是愛哭鬼?」海彥放下酒碗,望向山下,「喂!她叫蝶依對不對?」

山下抓抓頭,「這個⋯⋯

「那時有個和尚,說她是大陰陽師七嬰寺廣之的孫女。」宗見冷冷插口,「勸你們還是少打她的主意,七嬰寺家可不是好惹的!」

海彥大聲說:「蝶依那丫頭可是我的未婚妻、宏的表妹!她三年前失蹤了,我們一直都在找她!」

豪野大笑,「有你這種未婚夫的話,換作我也要鬧失蹤!」

海彥身邊的遊女忍不住噗哧一笑,笑聲雖輕,但海彥正有氣無處發。海彥啪地甩了遊女一巴掌,遊女尖叫一聲,隨即被海彥扯著頭髮往桌面上用力砸去。

阻止了海彥繼續施暴的,是宗見的筷子。海彥目瞪口呆的望著那根穿過掌心的竹筷,另一名遊女見狀,趕快扶著受傷的女人逃到角落去。

宗見懶洋洋地用另一根筷子剔牙,「拿女人出氣,算什麼好漢?」

海彥臉色發青地大叫:「宏,動手!」

「我們走吧!以後要修理他多得是機會。」宏站起身來,拉著海彥往門外走,小聲地說:「他的大刀不好對付,要從長計議。」

「慢著!」豪野伸手抓住宏的衣袖,「付錢啊!想吃白食嗎?」

宏尷尬地掏出一把銅錢,放在桌上。豪野不滿意地挑眉,「還有女人的錢和治療的錢!」

宏無奈地掏出一枚銀幣,拋給角落的遊女,豪野這才鬆手。山下急急忙忙地跳了起來,追了出去,「等等,我們的計劃呢?」

「沒聽到七嬰寺家不好惹嗎?」

「可是,七嬰寺家的神劍一定很值錢吧?」

聽著三人的聲音逐漸遠去,宗見重重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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繭居窩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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