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沙悠理打開御留在廢屋裡的包袱,發覺裡頭有著兩個飯糰。羽田已經不知道走到哪裡去了,沙悠理幫御換好睡衣,自顧自地拿起一個飯糰吃了起來。

離開的時候,羽田的表情既像是遺憾,卻又像是鬆了口氣一般。那和尚雖然不見得是好人,卻也不至於勾結壞人來對付她們吧?管他的,如果真的有人敢打壞主意,揍扁他們就好了。

吃完飯糰,沙悠理幫那兩個依舊不省人事的妖狩換了藥,正準備就寢時,發覺御的眼皮眨了幾下。

沙悠理爬到御旁邊,問:「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御點了點頭,疲憊地睜開眼睛,問:「我怎麼了?」

「你都不記得了嗎?」

御搖了搖頭。

「餓了嗎?抱歉,你的飯糰被我吃掉一個。」沙悠理伸長手臂,把飯糰遞給御。

御爬了起來,咬著飯糰含糊不清地回答:「沒關係的。發生什麼事了嗎?」

「燈塔被炸掉了,不過你完全沒有受傷。」比起大太法師和神劍什麼的,沙悠理更關心的是剛剛幫御換衣服時看到的疤痕。沙悠理指著御左手臂上的大片燒傷痕跡,問:「欸,你身上怎麼會有那麼多疤痕啊?」

「有的是被海彥打的,有的是被宏的式神追的時候跌倒受傷的,」御揉揉手臂,像是覺得痛般皺起眉頭,「這個是小時候海彥把我推進火爐裡留下來的。」

「海彥和宏是誰啊?」

「他的爸爸是足輕大將,有五十個手下,大家都不敢得罪他。宏是我的表哥,他跟海彥是好朋友,兩個人常常一起欺負我。」

有五十個手下的足輕大將不是到處都有嗎?沙悠理疑惑地問:「七嬰寺家也有足輕啊?」

御搖頭,「不是七嬰寺家,是我小時候的家啦!在我外婆懷孕又生病的時候,外公救了她,後來外公娶外婆當繼室,還把媽媽當成自己的女兒。外公是個很好的人,可是舅舅不是,他很討厭媽媽。舅舅本來想把媽媽送給海彥的爸爸當側室,但是媽媽跑掉了,不知道跟誰生下了我。我快滿十三歲的時候,媽媽過世了。我聽到舅舅跟舅媽說,過幾天要把我送去給海彥當側室,我就逃到一艘船上躲起來,沒想到那艘船會開到七嬰寺家去。」

沙悠理皺眉,「如果是我的話,一定會把他們的脖子通通扭斷!那些人真是爛透了!」

御心想,這樣外公和外婆應該會難過吧?御重新躺回草蓆上,問:「沙悠理小姐為什麼會一個人住在這裡啊?」

「這裡不是我家,只是暫時借用而已。房子荒廢了很久,宇濱港又有很多受傷的人,所以附近的人就讓我先用這裡治療傷患。」

「沙悠理小姐好厲害喔!」

「還好啦,我是藥師嘛!」沙悠理聳聳肩,難得有年齡相近的女孩可以說話,平時不常和病人聊天的沙悠理也打開了話匣子。御雖然比她大上兩三歲,但想法單純,聊著聊著,沙悠理逐漸放下對人的戒心,「跟你說一個秘密噢,其實幫人治病只是順便賺錢,我是來殺我爸爸的。

「咦?為什麼?」

沙悠理一臉認真地說:「我媽媽是被我爸爸殺死的。」

御嚇了一跳,「怎麼會這樣?」

「那時候我很小,整天和弟弟在山裡玩。有一天弟弟掉到岩縫裡頭,卡住了爬不上來。我哭著回家找媽媽,媽媽叫我去找爸爸來幫忙,但我找不到,只好回岩縫那邊。然後我就看到了,媽媽努力把弟弟拉上來的時候,爸爸突然帶著一些人出現,殺死了媽媽。」

「那⋯⋯你弟弟呢?」

「爸爸把媽媽的屍體拖走以後,我就再也找不到他了。一直對著岩縫大叫也沒有回應,或許是死掉了吧?」

「那之後,沙悠理小姐就是自己一個人了?」

「叫我沙悠理就好了。」沙悠理搖頭,「我太小了,什麼都不懂,根本不知道要怎麼活下去。還好被師父撿到,他不在乎我跟別人不一樣,教我怎麼採集藥草,還教我別的。」沙悠理眼神一亮,朝著御伸手,衣袖中鑽出一隻跟手臂差不多粗細的青綠色大蟲,纏在她的手腕上,不住點頭,「這叫拘束虫,很可愛吧!」

御沒想到會突然看到一隻那麼大的蟲,嚇得臉色發青,「蟲蟲蟲⋯⋯

「是虫使啦!」沙悠理糾正,「你可以摸它呀!它不會咬你的。」

御不忍拒絕沙悠理的好意,勉強伸手摸了一下,小聲地說:「好多刺。」

「它的刺會讓人動彈不得喔,不過,要我命令它的時候才會。」沙悠理收起拘束虫,問:「害怕嗎?」

御想了想,「是不會啦,因為沙悠理是好人啊!」

「好人嗎?可是,我有好多想殺掉的人,我不知道這樣還算不算好人耶!」

「為什麼?」

「爸爸啊,還有他們道場的人,還有殺死我師父的那群鬼面忍者。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殺死我師父,可是,我不能原諒那些人。」

「如果是我的話,可能也沒辦法吧!」御打了個呵欠,「奇怪,突然覺得好睏喔!」

「我也是,太晚睡了吧?」沙悠理揉揉眼睛,翻了個身,捏熄油燈,「晚安。」

聽著女孩們越來越沉重的呼吸聲,門外的山下緩緩放下吹煙筒,把摻了迷藥的薰香悶熄。

 

果然沒有那個資質啊!

羽田坐在變成廢墟的碼頭邊,聽著規律的潮聲。四周一片漆黑,海風陣陣吹來,僧衣翻飛,很冷,卻恰足以叫他冷靜下來。

在他出生以前,西臨州早已從陸地變成如今破碎的諸島,東陵也變成一個四面環海的島國。他還記得小時候和舅舅並肩坐在海邊,看著舅舅流暢地在空中寫下咒文,變出老鷹、飛馬等式神,每一樣都帶著奪目的光彩,美得叫他移不開眼睛。

他們被老鷹抓著飛向高空,拋向雲端,落在飛馬背上,往天際奔去。發現自己確確實實立足於東陵另一端,距離原處有幾百里之遙時,他迷惑了,「式神不是假的嗎?」

「當然是假的。」舅舅大笑,「記住啊!翼,陰陽師是天羅世界中最了不起的騙徒。」

「那麼,我們怎麼會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

「式神乃是幻影,但紗卻是真實的。」

「紗?」

「紗存在於天地之間,是一切靈力的根源。妖之類的生物多半天生就瞭解並能使用紗,而人則藉由陰陽道之類的技藝來學習操縱紗的技巧。」

「那麼,式神到底是什麼?」

「式神是陰陽道之美的體現。」這是舅舅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七嬰寺家的陰陽師是陰陽師中的異類,他們絕不製造鎧、金剛機、機人與侍,儘管那些是戰場上的主流兵器,但這有違他們的美學與家訓。

不管父親大人怎麼軟硬兼施的要求與脅迫,舅舅就是不肯幫父親大人製造那些可以讓他在戰場上取得優勢的兵器。

在他被禁止跟舅舅見面「以免變得軟弱」之後,他曾悄悄地問過母親大人:為什麼舅舅寧可被奪去東陵國首席陰陽師的榮耀,也不肯答應呢?

「你知道鎧和金剛機的共通點是什麼嗎?」母親大人反問。

他想了想,回答:「是明鏡和心珠吧?」

「你知道心珠是怎麼來的嗎?」

這次,他答不出來了。他只知道心珠是一種稀有而強大的動力能源,能夠讓構成鎧主體的式神永久活動,但沒有人告訴過他心珠的來源。他思考了一下,問:「心珠跟明鏡一樣,是由神宮家提供的嗎?」

「不,明鏡是用陰陽術製造的容器,把優秀戰士的魂魄封在裡頭,成為鎧的『大腦』。要不然,鎧乘幾乎都是像你一樣不懂得任何戰鬥技巧的小孩,由式神與鋼鐵骨架構成的鎧怎麼能夠如此靈活而熟稔地戰鬥呢?」母親大人的聲音還是一樣溫柔,但他聽得出母親大人語氣中的悲傷。

「至於心珠,那是連統治了天羅世界、無所不能的神宮家也無法憑空製造的東西,那是用鬼的心臟製成的。」

「鬼是指鬼魂嗎?」

「不,鬼是一種和人很像的種族,多半居住在北邊的大陸。他們和我們一樣,有自己的語言、音樂、情感、思想和歷史,和人不同的是,他們的頭上有角,並且有著天生的強大力量。當人發現那股力量的來源是他們的心臟時⋯⋯

「人們就開始獵殺鬼,挖出他們的心臟,用來製造鎧與金剛機。」他明白了,熱愛生命的舅舅與溫柔的母親大人絕對無法忍受這種事情。

原來如此啊!

當父親好不容易弄來兩具鎧,他和亢通過測試成為鎧乘時,亢的母親薇子欣喜若狂,而母親大人沒有絲毫表示,甚至因此被父親大人打了一巴掌。那時他一直為了沒有得到母親的稱讚而難過,現在才終於明白,母親大人是因為徹底瞭解鎧是什麼樣的存在而感到悲傷,所以無法假裝出高興的樣子討父親大人的歡心。

他也是。他無法再把鎧當成他最好的朋友,他的保護者與避難所。那天之後,他只要看到鎧就會想到在厚重的裝甲下,死去的鬼的心臟依舊不停地跳;只要一踏進駕駛艙就會想到明鏡裡那無法超生、被迫永遠戰鬥的魂魄。

他再也無法成功地與鎧接合,失去了鎧乘的資格。

如果他對父親大人更有利用價值的話,後來或許就不會被送去圓通院家做人質了。然而,繼續擔任鎧乘也意味著他要留在戰場上,駕駛著那具充滿惡業的巨大機械,奪走更多人的性命。聽說越是早熟的孩子,越難成為優秀的鎧乘。這句話,指的就是他這樣的人吧!

到了圓通院家之後,儘管他很快就與洛女培養出感情,訂下婚約,圓通院允許他回去探望父母的日子還是不多,能夠與母親大人長時間單獨相處的機會更少。

過了好久,他才找到機會問母親大人,自己是否讓她失望了?他很清楚答案是肯定的,兄長被軟禁並奪去榮耀,唯一的兒子又被當成人質送走,身為側室的母親大人在這段日子裡一定很不好過。

「你知道嗎?有許多人在背地裡稱七嬰寺家為『朱紋鬼面的無用陰陽師』,對他們來說,只會使用一般的式、偶爾製造一些人偶的陰陽師家族和半吊子沒兩樣。」母親大人平靜而悲傷地回答,「然而,千年來,七嬰寺家始終清楚自己為何而存在。」

「七嬰寺家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呢?」

「昇華不可見。」母親大人露出悲傷的微笑,「不可見是天羅世界中最可怕也最危險的力量,然而,那些執迷於一時的權勢與勝負的人,永遠無法體會到這一點。」

那時,想盡辦法與亢較勁,卻在政治上十分失意的他無法理解母親大人的話;那時,在他心裡,一定也隱隱約約地同意父親大人所說的,七嬰寺一家追求的盡是些虛無縹緲的鬼東西。

然而,現在他的已經見識過不可見的駭人威力,也明白母親說的沒錯。

這幾年才出生的孩子們,根本不會知道四井窪地從前叫四井高地吧?

他親眼目睹了四井高地的惡念場爆發,將整個戰場夷為平地,又親眼看著惡念將重要的人一個個奪走。這幾年努力的學習法術,努力學習運用結界與力場,原是希望能阻止惡念場擴大,卻沒想到惡念增加的速度遠比他們清理的速度快上許多。比起誰是東陵名代更重要的是,如果惡念場繼續以這種速度擴散下去,東陵很快就不復存在。

為什麼神劍會挑上這種小女孩?如果,神劍是我的⋯⋯

看著大太法師昇華,而御失去意識之際,他的心裡忍不住冒出這樣的念頭。

如果那時拔得出神劍,或許他真的會不顧一切的將之偷走,回到東陵,試圖親手拯救故鄉免於覆滅吧!同時,藉此機會煽動家臣叛變,以惡念場脅迫與說服大老們轉而支持自己,向亢報仇。

然而,正如舅舅所言,神劍自會挑選它的持有者。試過了以後,才能夠死心。死心的同時,他終於鬆了口氣。如果他真的從一個根本不懂得保護自己的小女孩手中偷走神劍,會讓母親大人在天之靈感到悲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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