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森月次想了想,說:「那個僧人雖然對石田出手,卻沒有要取他性命的意思。剛才他的拳頭一直刻意避開石田的頭部、胸口等要害。」

「我認為涼子要對付石田,不是要殺他,而是要生擒。」羽田証實了森月次的疑惑,「如果要殺石田,操控荒神翔去做就好了,但她的手下卻在荒神翔離開之後才動手。」

沙悠理搖頭,「那個涼子,聽起來實在不是好人啊!」

琉璃冷冷地說:「總而言之,你也不知道涼子現在在什麼地方就是了。」

「我只知道無論涼子在搞什麼把戲,都和宇濱港有關。」羽田一直觀察著琉璃的反應,從剛剛到現在,琉璃的眼神和表情都沒有絲毫變化,若不是掩飾得太好,就是她早已知道這些訊息。羽田淡淡地說:「宇濱港有惡念場是假消息,但那些突然出現在這裡的妖怪所帶的惡念可絲毫不假。炎崎道場的人在各國放出宇濱有妖怪的消息,但自己的人卻幾乎一個都沒出現,肯定也有問題。」

森月次問道:「我似乎不曾聽人說過惡念與惡念場這東西?」

「那是彌釋羅教的說法,七嬰寺家則稱呼同樣的東西為『不可見』。亡者生前的執念、徘徊不去的亡靈常聚積於一些陰氣較重的不潔之地,經過漫長的時間之後,這些會形成一般人所說的惡靈。如果惡靈聚集得更多,存在的時間又更長,慢慢的,那個地方會醞釀成彌釋羅教所謂的惡念場。在惡念場中,原本的惡靈與亡魂都不復存在,只剩下一種被稱為惡念的邪惡力量。那種力量會感染人和其它生物,使人發狂。讓最溫和善良的人發瘋濫殺,讓父母殺死子女,讓最懦弱無用的人變得無比強壯也無比瘋狂⋯⋯直到他們被惡念完全吞噬,變成新的惡念場為止。」

森月次皺眉,臉色變得十分凝重,「你們有對付這東西的方法嗎?」

羽田確實是想藉由惡念場一事讓森月次站到自己這邊來,但他會這麼輕易地接受惡念場的存在倒是羽田始料未及的。羽田望了御一眼,說:「彌釋羅教在處理惡念場時,至少需要十幾個僧人合力才能建置出足夠的力場將惡念加以封印。七嬰寺家的神劍則具有昇華惡念的力量,不過,能夠拔出神劍的就只有御而已。」

御沒想到羽田會突然講到自己身上,慌張地說:「咦?我?我辦不到啦!」

羽田沒想到御到現在還這麼說,愣了一下,問:「昨天的事情你完全沒印象?」

御反問:「什麼事情?」話一出口,腦海中便浮現了翔的聲音:

聽說,有個紅髮的女孩拿著一柄會發出藍光的劍,把大太法師劈成兩半,讓大太法師如煙霧般散去了。

不可能的,她又不是真正的七嬰寺家的人,哪有這種力量?

沙悠理說:「或許她真的不記得了吧?那個時候,御的眼神怪怪的。」

連沙悠理都這麼說,難道她也看到了嗎?翔不會說謊,羽田大師是好人,沙悠理更不會騙她⋯⋯但是,這怎麼可能?如果她真的拔得出神劍的話⋯⋯

腦中突然浮現爺爺揮下神劍之後,一切蕩然無存的景象。御猛地抱住頭,大喊:「不要!」

雖然微弱,但御尖叫的時候,那震動確確實實地傳進了心中。琉璃不可思議地望了御一眼,心臟因為接收到回波而狂跳不已。御身邊那柄劍是蒼月沒錯,但回波不只一道,難道,這附近還有別的神劍?琉璃眼神一變,向四周張望。

沙悠理抱住了御,擔心地拍著她的背,問道:「怎麼了?」

御像是聽不到沙悠理的聲音一般,雙眼緊閉,抱頭大叫:「不要!不要過來!好可怕!」

羽田心中一凜,御雖然不像他們這些訓練過的法師一般可以透過氣的差異來分辨惡念,但是從她在燈塔上的反應可看出她對惡念有著超乎尋常的感知能力,讓御如此恐懼的,該不會是⋯⋯

「快逃啊!」「妖怪追來了!」

十幾個村民從宇濱港的方向慌慌張張地朝水茶屋這邊奔來,一看到茅棚裡有人,就有人大叫:「你們還不走?後面有一大堆妖怪啊!」

森月次走到水茶屋外,問:「什麼妖怪?」

「野鎚!好幾百隻!」「有刀也沒用,那些妖狩根本殺不完!還是快逃吧!」

村民們驚慌地逃入樹林之後,果然看到五個妖狩與大批形似蛇而無眼的野鎚往這邊過來,其中那揮舞著大刀的熟悉身影正是宗見。野鎚的數量實在太多,妖狩們砍死一隻又有兩三隻湧上,只能邊打邊退,每個人身上都是傷痕累累。

「我去幫忙。」森月次說完,卻被羽田拉住。

「不能去,那些野鎚身上都感染了惡念!」羽田早已讓氣佈於雙眼,發覺這些野鎚同樣帶著大量的惡念,在戰鬥中,惡念不斷擴散,成為一個不斷移動的惡念場,而妖狩們皆已被捲入惡念場之中。「那些人也是,他們已經沒救了。你去了,也是同樣的下場?」

森月次難以置信地問:「難道就站在這邊看他們被妖怪殺死?」

羽田回答:「他們在被惡念場包圍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能解決這個狀況的,就只有御而已。」

「我?」

看著渾身發抖的御,森月次怎樣也不認為應該出手的是這個受傷不輕的小女孩。森月次安撫地拍拍御的肩膀,說:「沒事的,妳好好待在這裡就行了。沙悠理小姐,如果情況不對,趕快帶他們退進樹林!」

沙悠理微微皺眉,說:「好。」

森月次毫不遲疑地加入戰團,刀光閃動,劈開了幾條野鎚。看著森月次的身影踏入惡念場的範圍,羽田沉痛地嘆了口氣。

雖然羽田和御都很堅持那個惡念還是不可見的存在,但沙悠理還是很難理解那種眼睛看不見的東西。大太法師和之前出現在宇濱港的妖怪都不是沙悠理所熟悉的,可是野鎚不同。野鎚是種溫和的小妖怪,就算遭到攻擊也只會逃跑,更不用說主動攻擊人了。對於沙悠理這種大蛇來說,野鎚就跟兔子、雉雞差不多,都是肚子餓的時候會抓來吃的獵物。

她到現在還沒吃過一點像樣的食物,可是,看著這些瘋狂攻擊人的野鎚,沙悠理非但沒有食慾,甚至覺得有些害怕。就算不變身,對付野鎚都是很輕鬆的事情,但沙悠理一點都不想靠近那裡。

宗見逐漸退到水茶屋附近,手中的大刀忽然震動了起來,宗見狐疑地四下張望了一會兒,發覺水茶屋中有幾張熟悉的臉孔,轉頭大叫:「你們找到小姑娘啦?」

「那個七嬰寺家的小丫頭也在這裡?」豪野在百忙中回過頭,發覺御也在,大叫:「太好了,快來幫忙啊!」

隨著戰團的移動,惡念場逐漸靠近。這和昨天在燈塔上居高臨下地觀戰完全不同,那恐怖的壓迫感連羽田和沙悠理都覺得呼吸有些不順了,御更是嚇得面無人色,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只能拼命搖頭。她滿腦子只想逃,但連腿都抬不起來。

沙悠理越來越不舒服,轉頭對羽田說:「我們該退了吧?」

「我們留在這裡。」羽田搖頭,「御可以拔出神劍,你也看過的。」

御慘兮兮地搖頭,「我、我一直在拔,可是我真的拔不出來啊!」

琉璃始終默不作聲地看著御,看她雙手緊握著不斷震動的蒼月,使勁到指節發白,但蒼月就是紋風不動。琉璃越看越是火大,驀地伸手搶過蒼月,罵道:「想拔又不敢拔,你到底在搞什麼?」鏘地一聲,蒼月出鞘,瑩藍的光芒從劍刃上透出,「把自己交給劍,不就這麼簡單而已嗎?」

簡單才怪,吃過神劍苦頭的羽田心想。

然而,琉璃輕巧地躍入惡念場,流暢地揮舞着蒼月,一刀一刀地將惡念場劈開,每一刀都讓大量的野鎚與惡念化為煙塵昇華。

在惡念場消失殆盡之後,豪野與其他妖狩的身影也完全消失,只剩下目瞪口呆的宗見和神色凝重的森月次站在空無一物的地面上。

「草⋯⋯不見了⋯⋯」沙悠理喃喃地吐出這幾個字,其實不只是草,連表土和茅棚一角都消失了,大約一町(約109m)方圓的地方只剩下光禿禿的岩石,比其他地面低了好幾寸。

「豪野呢?今井呢?」宗見不可思議地張望,「他們到哪裡去了?」

森月次緩緩走向羽田,「你說他們在被惡念場包圍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就是這個意思嗎?」

羽田沉重地點頭。

為什麼他們兩個卻沒事呢?沙悠理心想,但不敢說出口,怕再刺激到宗見。

「你殺了他們嗎?」宗見忽然大步走向琉璃,「是你殺了他們!」

琉璃橫持著刀,冷冷地說:「蠢材,看清楚,這是把沒開鋒的刀。」琉璃說完,還刀入鞘,把蒼月扔向御。

御接住蒼月,跌跌撞撞地跑向琉璃,小聲地問:「你是涼子小姐嗎?」

琉璃火大地敲了她的腦袋一記,「你是白痴嗎?」

御揉著頭,淚眼汪汪地說:「可是,可是我聽說涼子小姐可以拔出蒼月⋯⋯

琉璃還想再揍人,卻覺得眼前發黑,雙腿一軟,向前軟倒。御趕緊扶著她進茅棚裡坐下,「你還好嗎?」

琉璃有氣無力地罵道:「累死了,混帳!」

沙悠理拉拉羽田的衣袖,指向御放在桌上的蒼月,「那把刀還在震動耶!是附近還有危險的意思嗎?」

羽田搖頭,「這附近沒有惡念了。如果有的話,我還沒看到,御已經先嚇得發抖了。」

御垂下頭,「對不起,是我太沒用了。」

「我不認為御沒用。」羽田說:「每個人遭遇到可怕、殘忍、邪惡的事物不是都會覺得害怕、不舒服而發抖嗎?惡念正是這些恐怖事物的集合。你會害怕,不是因為膽小,而是因為你的感覺比任何人都強烈,可以直接查覺到惡念的本質。」

他們說話的時候,森月次已把魂不守舍的宗見給勸了進來。宗見隨便找了張桌子坐下,把大刀往旁邊一放,拿起不知道誰喝了一半的茶,咕嚕嚕地喝得一乾二淨。

大刀依舊不斷震動,發出不小的聲響,引起了羽田的注意。兩把刀都在震動著,這代表什麼呢?羽田拍拍御的肩膀,問:「你認得那把刀嗎?」

御搖搖頭,她明明沒見過這把刀,但是,那把刀給她一種異常熟悉的感覺。御鼓起勇氣,問:「請問,這把刀可以借給我看嗎?」

宗見無精打采地回答:「拿得動的話,隨便你。」

御走向大刀,握住刀柄,刀忽然停止震動,模糊的畫面與話語流入腦海,其中有著令人非常不舒服的影像與感覺,卻也有著異常熟悉的聲音。

「吾乃鬼子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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