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這個晚上,御睡得很不安穩。

御不斷地夢到翔、不可見和念封珠。在一個夢裡,被惡念吞噬的翔跪在地上,抱著涼子的首級。人頭很快地變成了她的臉,有著朱紅色的長角,臉上刻著絆印的她。

然後夢境變成了一個滿是桃樹的小村莊。翔大步離開村莊,她哭著求翔不要走,但是翔甩開她的手,刺了她一刀。在她哭泣著回到村裡的時候,八歧辰出現了。他殺死了所有人,爺爺、麗花媽媽、涼子和好多不認得的人都死掉了。八歧辰最後殺死的是一個名叫阿鶴的小女孩,然後吃了她。不知道為什麼,阿鶴的身體裡頭滿是念封珠。

在另外一個夢裡,她夢到琉璃拿著山走,追殺著一群逃跑的村民。跑著跑著,琉璃的手上的刀逐漸變成了不同的模樣,那是另外一把神劍,可是御想不起它的名字。琉璃面無表情地殺死了許許多多的人,但她的眼神悲哀得嚇人,彷彿每殺死一個人,自己也死了一次。

那麼痛苦的話,為什麼還要繼續下去呢?她想問,可是琉璃轉過頭,把刀刺進了她的胸口。然後,她變成了一棵大樹。她是一棵聳立超過千年的神木,卻因為插著這把充滿邪氣的刀而奄奄一息。

「為什麼不把妖刀拔出來呢?這樣下去,神木會死掉的!」少年站在樹前,對父親說。

少年的父親是島上最德高望重的神官,他也為神木感到擔憂。父親搖頭,「如果拔出來,就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止這把妖刀了。」

「那,神木死掉了以後,要怎麼辦呢?」

父親嘆了口氣,沒有說話。父親聯絡了許多人,詢問該如何處理這棘手的情況,但在他收到回音之前,神木的枝葉已開始發黃、枯萎、掉落。少年沒有告訴父親,他每天都做噩夢。在夢裡,他一次又一次的拔出妖刀,殺死了島上所有的居民,然後切開了自己的肚子,鮮血噴到她的臉上。

御驚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身前竟然有一個男人。男人一手拿著燈,正試圖拿起放在她身邊的山走。雖然他矇著面,但身材壯碩,御可以確定那個人不是羽田、森月次或其他熟識的人。

對男人來說,山走似乎非常沉重,他得放下燈,用雙手的力量才能把山走拿起。男人不經意地瞄了御一眼,訝然發覺她正驚愕地看著自己,皺起眉頭,橫持著山走壓向御的頸子,低聲說:「要恨,就恨你自己為什麼要醒來吧!」

山走拿在手裡是如此沉重,男人滿心以為一下子就可以壓碎女孩的頸椎,但山走一碰到女孩的肌膚就停住了,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東西卡住了一般,不管他怎麼施力,山走就是不動。

「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放開女孩和刀,離開這裡。」森月次的聲音從走廊上響起,男人回過頭,發現原本睡在走廊上的森月次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一手按著刀柄。

「你就是那個森月次?」男人冷笑,「劍聖的名頭唬得了別人,唬不了我!」

森月次不理睬男人的挑釁,問道:「御,你還好嗎?」油燈雖然昏暗,但森月次還是看得出御完全沒有掙扎,表情也平靜得過分,看起來不像被勒得快要窒息,倒像在發呆。

「嗯⋯⋯」御不太確定要怎麼回答,有個討厭的男人壓在身上當然不能算好,但是被勒著脖子的她完全沒有感到呼吸困難,應該算是蠻幸運的吧?

山走開始微微地震動,強烈的憤怒與不滿傳入御的腦海,像是不高興她遲遲沒有動作,又像是催促著她快點讓它出鞘。御這才想起來,爺爺說過,山走是一把脾氣很不好的刀。

山走很長,男人的雙手都握著刀鞘,刀柄剛好在御的右側。御握住刀柄,順著山走的弧度抽刀。就在她剛想到自己的手臂應該不夠長的時候,山走化成一道黃光,從鞘中躍出。山走在她的手裡輕得像是沒有任何重量,御輕鬆地轉動手腕,揮刀砍向男人的頸部。

男人急忙放開刀鞘,向後退開,驚險地閃過那不甚俐落的一刀。然而山走還是削落了男人的面罩,露出一張充滿惡意的陌生臉孔。森月次快步走到御的身邊,伸手將她拉了起來,問:「沒事吧?」

御點點頭。

被聲響吵醒的沙悠理揉了揉眼睛,疑惑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突然指著男人的臉大叫了起來:「村井直盛!你是炎崎道場的師範代!」

男人露出猙獰的笑容,「丫頭,多嘴可是會害死人的!」

沙悠理才不怕他的威脅,站起身來,說:「宗見說你在跟大太法師交戰的時候落海失蹤了,現在看來,根本是趁亂躲起來了吧!」

村井直盛大笑:「躲起來?我為什麼要躲?」

沙悠理說:「你怕他們開始逼問你:為什麼每個地方的炎崎道場都放出宇濱港有許多妖怪的消息,引來各地的妖狩,炎崎道場的人卻沒有來!」

村井直盛微微瞇起了眼睛,突然拔刀衝向沙悠理。沙悠理早有準備,從被窩中跳起,兇狠地揮動雙爪。嗤嗤數聲,沙悠理的爪子在他的手臂與肩膀上留下了好幾道傷口,但村井直盛卻拼著挨她數擊,一刀刺進她的腰際。

沙悠理慘叫一聲,向後退開,村井直盛正想揮刀砍下她的頭,刀卻被人架開了。森月次迅速移位,橫刀擋在沙悠理身前,說:「炎崎道場為何自甘墮落,跟這些陰謀的主使者合作?」

村井直盛大笑:「要拷問我,也得先打敗我再說吧!」

「放心,你一定有機會的!」沙悠理在御的攙扶下退開,傷口雖然迅速地復原,劇痛卻讓她十分不悅,恨不得一拳打扁村井直盛的臉。

「他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個小嘍囉罷了。」還躺在屋角但已被吵醒一陣子的羽田說著,打了個呵欠,慢吞吞地爬了起來,一臉不屑地說:「像他這種三流的貨色,頂多只能負責跑腿、傳遞消息、監視妖狩們的行動,上面不可能把計劃的詳情告訴他。」

最令人不快的還不是羽田說的話,而是語氣中那露骨的輕蔑之意。村井直盛大怒,轉頭瞪著羽田,說:「宗人翼,你這不知死活的蠢蛋!你以為你還能猖狂多久?你們明天正午就會全部死在這裡!」

想不到這傢伙一激就上鉤了,羽田故意露出輕佻的笑容,搖著膝蓋說:「白痴,連土蜘蛛都被我們幹掉了,你還放得出什麼來?貓又?妖狐?別傻了,神劍是所有染念妖的剋星啊!」

村井直盛冷笑,「神劍在那個蠢丫頭手裡砍得中什麼?我會叫鴉天狗們先把你的眼睛和內臟啄出來,再把你拋進海裡餵魚!」

會飛、會用法術的鴉天狗確實是難以對付的強大妖怪,如果有二十隻,不,十隻的話就足以把宇濱港眾人屠戮殆盡了。羽田藏起心中的擔憂,微微一笑,說:「我說錯了,這傢伙知道得不少。森先生,麻煩別讓他逃走。沙悠理應該會有很多辦法讓他把剩下的情報吐出來。」

「沒錯!」沙悠理齜牙咧嘴地說。

村井直盛這時才發覺自己被羽田套了話,咬牙切齒地瞪著他。察覺到村井直盛隨時會對羽田動手,森月次又往前走了一步,緩緩地說:「你的對手是我!」

才剛被羽田挑釁得心神不寧,眼前森月次的沉穩與自信讓村井直盛越發煩躁起來。村井直盛恨恨地說:「劍聖算什麼?森月次,像你這種單靠肉體戰鬥的人已經被淘汰了!」他退後兩步,突然高喊:「神滅、解放!」

這四個字一出口,村井直盛的身體突然開始膨脹,急速變大的肌肉撐破了外衣。他的雙臂肌肉賁起,背上突出了一排尖銳的骨板,雙膝和手肘則長出了尖刺。在他身體外觀產生變化的地方,出現了一圈圈的黑色呪紋,每一圈呪紋都以一枚珠為核心。

「侍!」御失聲大叫。

對於村井直盛的侍化,森月次毫不訝異,說:「不求突破自身侷限,妄想借助陰陽術的力量,卻不知自己已走上歧途。難怪你的刀如此黯淡啊!」

侍化之後,村井直盛一掃方才被羽田玩弄的陰霾,信心滿滿地狂笑著說:「弱者只有被淘汰的份,勝利者才可以創造歷史!」

羽田不屑地說:「你以為自己在創造什麼?史上最醜陋最愚蠢的怪物軍團嗎?」

「我改變主意了,宗人翼,我今天晚上就要看著你被大卸八塊!」羽田尖刻的言詞徹底惹惱了村井直盛,村井直盛撮唇吹哨。尖銳的哨聲劃破了寧靜的夜空。沒多久,御手中的山走與依舊放在一旁的蒼月忽然震動了起來。

「惡念?」沙悠理問,按著腹部還未完全復原的傷口站了起來。

「在上面!」御感覺到後頸寒毛直豎,縮起了頭。

村井直盛放聲大笑:「你們以為,我會在沒有後援的情況下一個人闖進來嗎?」

「連偷把刀都需要後援的人到底有什麼好吹噓的啊?」沙悠理拉著御退到旁邊,一邊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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繭居窩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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