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宇濱港的街道上冷冷清清的,看不到行人,也沒有店家掛出帘子做生意。到處都是殘破的屋子與磚瓦的碎片,和初來時的所見的景象完全不同。

沙悠理看御一臉難過的樣子,說:「每個地方都是這樣,久了就會習慣的。」

「可是,這裡前兩天還好好的啊!」

羽田說:「這是個亂世啊!到處都會發生戰爭,戰爭過後的景象,還會比現在更加可怕。」

御常聽到人使用「亂世」這個詞,但在七嬰寺本家完全感受不到。前往分家時,御也很少有機會真的見識到外面的模樣,實在很難想像比現在更可怕的景象會是什麼樣子。

「為什麼會發生戰爭呢?」御問。

「有的時候是爭奪利益,有的時候是求取生存,有的時候就只是誇耀自己的權力而已。」羽田說。

「那種人最討厭了,因為戰爭而付出慘痛代價的又不是他們!」沙悠理一臉厭惡地說。

「通常都不是。」羽田同意,「不過,打贏戰爭的時候,他們卻可以得到最多的好處。因此,各國的名代與權臣會無所不用其極地取得勝利。不管是用死去的士兵開發不死軍團,還是活生生地挖出鬼的心臟來製作心珠,或者在鬼告建國、心珠的取得變得困難之後把念頭動到惡念與妖怪身上⋯⋯

這讓沙悠理想起了辰,沙悠理轉過頭,失去了說話的興致。沒有人看過辰那種狀況,也沒有人知道最後辰會變成什麼樣子,所以,找出辦法解決之前,沙悠理不想再去想,也不想再跟人任何人談到辰的事情。

沙悠理沒有打算放棄辰,只是多年的孤獨讓她變得堅強。她明白悲傷與擔心都沒有用,唯一對辰有幫助的,就是找出解決的辦法。

「水茶屋到了,再過去不遠就是那個侍埋伏的樹林。我先走,你們保持在我後方數十尺的距離,一定要留下緩衝的空間。」森月次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羽田,我應付不來的時候,請你帶著女孩們逃走。」

羽田沉聲說:「好。」他知道,森月次不是信賴他的能力,而是認為只有他能迅速做出殘酷的決斷——在這點上,森月次確實沒看錯人。

御跟沙悠理都知道森月次這麼說是什麼意思,雖然想抗議,但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們可能比羽田強上一點,但跟森月次比起來實在差得太多,如果連森月次都不是對手的話,她們也幫不上什麼忙。

不對,御突然想起了英子老師整天重複的話:陰陽師的力量不在於自身,而在式神。

「森先生,請等我一下!」御說完,從腰帶中抽出咒符,取出其中兩張,在空中一劃,靈力透過指尖傳遞到咒符之上,式紙上的呪紋亮了起來。

第一張是朱紋鬼面的咒符,不過這次御沒空擔心自己的面具會是什麼模樣。隨著靈力的祝入,咒符再次變成朱紋鬼面,一樣有著深紅色的絆印與半尺長的朱紅雙角。

御的心思在第二張咒符上,那是碧瞳,是現在可以幫忙森月次的式神。在御全神貫注地想像之下,咒符消失了,一隻有著青色眼睛的燕子逐漸自呪紋中浮現,形體變得越來越清晰,最後斂起翅膀,停在旁邊的樹上。

御揉了揉自己的頭,非常不習慣同時看到兩種景象的感覺。這是她第一次嘗試與式神感覺接合。透過感覺接合,她可以用碧瞳的眼睛看見碧瞳所見,不過她同時也保有著自己的視覺。兩種景物重疊的景象讓她一時之間適應不過來,有些暈眩。

御拼命地眨著眼睛,努力地把碧瞳的視野推開一些,好不容易讓重疊的景象稍微分開了些,雖然看起來還是很奇怪,但至少頭不那麼暈了。

沙悠理看著那隻活蹦亂跳的燕子失聲驚呼:「那是式神嗎?看起來跟普通的燕子沒什麼不一樣啊!」

對御來說,這是最棒的稱讚了。面具下的御露出笑容,為自己終於成功召喚出式神、能夠幫得上忙而感到開心。御微笑著解釋:「碧瞳是偵察用的式神,所以越不起眼越好。讓碧瞳先找出侍的位置,就不怕被偷襲了。」

雖然看不到表情,但每個人都可以聽出御的聲音有多麼興奮、多麼驕傲。森月次雖然不大擔心被偷襲,仍然微微一笑,說:「謝謝你。」

御在心裡對碧瞳說了聲:「去吧!」燕子輕輕巧巧地飛入林中,像隻普通的鳥兒般在小徑兩旁的枝椏上飛來飛去,時而停下,時而躍起。

沙悠理讚嘆,「它飛起來跟真的鳥一模一樣耶!」

「七嬰寺家大部份的式神,都是一種被稱為『靈式』的特殊式神。數千年來七嬰寺家的陰陽師們代代都召喚有著相同的名字、相似的形貌與能力的式神,陰陽師們的意念不斷累積,使得這些式神有了一般式神所沒有的靈性。」羽田解釋:「雖然只召喚某幾種式神會有些侷限,但一般的陰陽師要做出一個很像真鳥的式神,得仔細地研究過鳥的行為、動作,而七嬰寺家的陰陽師不用,差別就在這裡。」

御一邊轉述著碧瞳的位置,一邊讓碧瞳靠近昨天森月次和宗見與侍交手之處。那附近橫七豎八的屍體倒了一地,碧瞳看到其中一具趴在地上的屍體穿著陰陽師的服飾,草叢裡還散落著許多大判。

御的心微微震動了一下,宏沒有逃出去,那海彥的屍體恐怕也在附近吧!

不,現在不是關心他們生死的時候。御提醒自己,找出侍的位置才是最重要的。

擁有劍聖稱號的森月次已經是最頂尖的武藝者之一,但就算是最差勁的武藝者,只要有了強力的式憑依,體力、速度與知覺還是可以大幅提升,擁有與森月次這種頂尖武者一拼的實力。

如果那個侍是翔的話,原本的實力應該與森月次相去不遠,在式憑依之後則會提升到與村井那種人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的境界。

 

碧瞳感覺到附近有著一股濃烈的殺氣。它小心地在枝椏上跳動,用濃密的枝葉當作掩護,往殺氣最重的地方望去。

侍就在那裡,趴在一塊大石的後頭,手裡拿著一柄銃槍。那個侍的頭、臉、雙手與上半身都有著糾結的可怕肉瘤,完全看不出原來的面貌。他的臉、脖子、身體和手臂上都有著黑色的呪紋,每一圈呪紋的核心都是一粒黑色的念封珠。

御失望地垂下頭,卻也鬆了口氣。

這個侍必定有著極為強力的式,否則不會變形得這麼厲害。她無法判斷出侍原本的模樣,但她知道,一向以自己的刀為傲的翔不可能拿著銃槍,而且,翔的臉上沒有珠。

這個侍,不是翔。

 

就在碧瞳振翅而起,準備飛回來的時候,槍聲響起,碧瞳化為燃燒的式紙飄落林中。

林外的御來不及切斷相連的感覺,尖叫著抱著頭跪倒,沙悠理連忙扶住她。

「被發現了。」森月次說完,發覺林中槍聲不斷,「那裡還有別的人!」

「我沒有看到任何人啊!」御虛弱地說。

「我去看看。」森月次說完,往林中奔去。

「御,還撐得住嗎?」羽田說:「我們得跟上,才能幫得上忙。」

儘管不善於戰鬥,但羽田還是想幫忙,御也不打算逃跑。御咬著下唇,強忍著劇烈的疼痛應了一聲,在沙悠理的扶持下跟著羽田往林中跑去。在感覺接合的狀態中遭到式神被摧毀的衝擊,御的頭痛得像是快要裂開了,意識簡直不是自己的。御茫然地邁動腳步奔跑,只覺得自己好像有無數隻眼睛,無數雙耳朵,她彷彿從林中的各個地方看著奔跑的森月次,看著奔跑的羽田、沙悠理和自己,看著那個侍不斷朝著樹林中某個方向射擊。

然後,她看到了,那個方向有一個奇怪的影子。影子好像是透明的,像是在迅速移動,但又看不出形體,只覺得那個位置的影像瞬間模糊晃動了一下。御看了一會兒,發覺影子正繞著圈,藉著樹木與陰影的遮蔽,迂迴地往侍的位置前進。

那些林木上滿是彈孔,當御注意到這件事的時候,一連串的影像突然閃過腦海,讓她明白,那個影子與侍的僵持已經從半夜裡持續到現在。

每當侍快要找到影子時,影子就靜止下來,融入林木中消失;每當侍解除侍化之後,影子又開始朝他逼近。侍的侍化時間是有限的,而這麼強力的式,每一次的侍化都得耗掉大量的靈力。侍不同於陰陽師或法師,絕少專注於修煉靈力,所以他們才得在皮膚上嵌入大量的珠以啓動式。

御突然明白影子在做什麼了,「它在消耗他的珠!」一旦珠用盡之後,侍就再也無法侍化,只是個普通的武藝者了。

「你說什麼?」羽田問。

「從昨天晚上就有一個看不見的影子一直在吸引侍的注意,引誘他侍化攻擊自己,想要把他的珠耗盡。」

對於御莫名其妙的感應能力,沙悠理已經見怪不怪,只問:「誰會做這種事?」

「不,正確的問題是,誰有能力做出這種事!」

羽田的聲音中沒有任何疑問的語氣,就連沙悠理都在話出口之後猜到了答案——會用這種戰術的人,除了琉璃還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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繭居窩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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