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一開口說話,御就失去了那奇妙的視覺,但在她慌亂地東張西望時,突然發現自己又開始看到不屬於自己視覺範圍內的事物了。這一次,御總算發現自己的眼睛最後看到的是一棵樹——透過樹的「視野」,她看到了另一棵樹,並進入那棵樹的視野。在視野變換了好多次之後,侍終於重新出現在視線範圍之內。

侍停止開槍了。森月次的身影從侍背後出現,而影子⋯⋯御換了幾個視角,總算發現它正躲在一棵樹後,靜止不動。御這時的視覺就是透過影子用來遮蔽自己的那棵樹而來,在這麼近的距離下,她可以看出影子纖細的身型、細緻的五官輪廓。那是琉璃,從頭到腳完全透明的琉璃。

這就是「琉璃」那名字的由來嗎?

發覺前面的森月次抬起了手,羽田、沙悠理和御停下腳步。從他們的位置看不到侍,只看得到御所敘述的那塊大石頭。

侍手中的銃槍指著琉璃藏身的樹幹,森月次悄無聲息地走近,侍驀然回身,往森月次開了一槍。森月次迅速拔刀擋開彈丸,但出乎他意料的,射來的除了彈丸之外,還有十枚珠。那柄銃槍的槍口旁有著十個小孔,是一把以珠大幅提升銃槍威力的珠式銃!

森月次飛快揮刀,急速振動的刀刃帶起了前所未有的尖銳破風聲,一枚枚的珠撞擊著刀刃,然後爆炸。就在他險之又險地將十枚珠全部隔開的瞬間,刀身上出現了裂痕,隨著森月次還刀的動作,刀刃的碎片落了一地。

侍沒有錯過森月次刀碎而空門大開的瞬間,但同一剎那,影子動了,它閃出樹後,迅速地滾向侍。在地上翻滾的同時,影子隨手抓起了一把掉在地上的太刀,翻身站起,揮刀劈向侍。

就在它翻身站起的瞬間,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回身,對準它的胸口扣下板機!侍攻擊森月次的舉動,完全只是為了引誘它靠近!

眼看著影子避無可避,一定會被這一槍擊中心臟,御抱著頭大聲尖叫:「不要!」

御的尖叫聲與槍聲在同一時間響起,失去武器的森月次愕然看著一個透明的人影突然間掙扎著從侍的槍口下飛了起來,飛起的力道是如此的不自然,簡直就像有一雙隱形的巨掌將它拋起一般。

影子飛上半空的瞬間,身後的那顆樹被珠式銃轟出一個大洞。御只覺得那一槍根本是打在自己臉上,捂著臉痛苦地跪倒。

被不知名的力量硬生生提到半空中的人影突然往下摔,幸好它反應極快,縮成一團,在地面上滾了好幾圈之後,它隨手扯下一具屍體的外衣披在身上,再順手撿起了一柄打刀。

沒有躲藏的必要之後,影子的膚色很快地恢復正常,當然,那是琉璃。

琉璃站起身的位置恰好在森月次與侍之間,右手一揮,打刀擋住了後方的森月次,冷冷地說:「滾開!這是我的獵物!」

還是一樣不乾脆啊!森月次苦笑,他所站的位置附近偏偏沒有任何一把能用的刀。離他最近的一把刀插在百步外——如果他去拔那把刀,失去隱形優勢的琉璃是否能撐得到他回來?

侍拋下銃槍,拔出腰間的佩刀,一語不發地指向琉璃。琉璃露出輕蔑的笑容,說:「已經被惡念侵蝕到連說話的能力都沒有了嗎?蠢材!」足尖一點,躍向半空,翻身揮刀。

就在視線與琉璃交會的剎那,侍的動作明顯一滯,琉璃在他肩上砍出了一道又深又長的傷口,轉身落地。然而,就在她剛要躍起的時候,重新掌握動作節奏的侍已一刀刺穿了她的小腿。

侍抽出刀刃,血花四濺,琉璃悶哼著跪倒,卻還是倔強地瞪視著侍,奮力揮刀。與琉璃視線相接的時候,侍招架的動作又是一滯,琉璃的刀砍中了他的左腿,但侍隨即刺出一刀,洞穿了她的右肩,琉璃的刀嗆啷落地。

就在侍舉刀往琉璃頸中砍下時,忽然感覺到自己的動作有些不順暢,同時腳上一痛,一隻拘束虫纏上了他的小腿,然後一群地蜂嗡嗡地襲向他的頭部。

羽田手持念珠,喃喃念咒。如他所料,干擾惡念就可以干擾染念者的行動。

「琉璃!快逃啊!」頭痛到幾乎站不起來的御雖然捏著咒符,卻無法想像出任何式神的形貌,完全幫不上忙,只能焦急地大喊。

「我還可以!」琉璃用左手撿起刀,拄著刀搖搖晃晃地站起,一刀刺入侍的腹部。侍根本不管那些地蜂,一腳踩死了拘束虫,隨即用左手牢牢抓住琉璃的刀刃,揮刀砍下。在羽田的干擾下,侍的動作雖然沒有一開始那麼迅速,但重傷的琉璃根本無法逃開,被砍斷了左臂。

「琉璃!」

「別吵!」御的哭叫聲比傷口的痛楚更叫她心煩,琉璃咒罵著向後一翻,極力想閃過侍向她揮來的刀刃。尖銳的破風聲響起,從遠處飛來的刀將侍手中的刀撞偏,好不容易閃過刀尖的琉璃用受傷的右手撿起打刀,咬牙說:「我撐得住!」

擲刀救了琉璃一命的森月次也不管手中有沒有刀,急急奔來,對著琉璃大喊:「夠了!快逃!別再逞強了!」

逃走從來就不是琉璃的習慣,她可以詐敗、可以誘敵,但她從來不逃。然而她也知道,無刀可用的森月次這樣衝過來只是死路一條——除非,他拿到她手裡的刀。

猶豫只是一瞬間的事。生平第一次,琉璃轉過身背對敵人,用最快的速度向前奔跑,跑向森月次。

羽田飛快地唸著咒文,集中意志在琉璃與侍之間築起一道道的力場,只要能夠阻擋惡念就可以拖慢侍的速度,否則那個受傷後仍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痛楚的侍一定跑得比四肢受傷的琉璃更快。

與森月次錯身而過的時候,琉璃奮力舉起右手把刀遞給他,但染滿鮮血的手指再也握不住越來越沉重的刀刃。打刀向下墜落,而背後響起了尖銳的破風聲。

會死!

經歷過無數次戰鬥的琉璃光從風聲便能判斷出這是怎麼樣的一刀。那一刀會流暢地將她切開,讓她攔腰斷成兩截——這就是她的結局?莫名其妙地死在這裡?

不,至少那一刀是向著她來的。琉璃顫抖著,心想:這樣,森月次或許來得及撿起刀⋯⋯

「別怕。」像是看到了她眼中的恐懼一般,森月次輕聲說著,拔出了腰間的刀。

噹地一聲,侍的刀被森月次架開。琉璃停下腳步,回過頭,愕然望著森月次的背影與他手裡的刀。

他拔出了妖刀?視野一下子模糊了,但琉璃無暇思考淚水奪眶而出的原因。

森月次架開了那一刀之後,腳步不停,繼續向前突刺,凌厲的刀勢逼得侍往後退開,但妖刀就像渴求著鮮血一般,從森月次手中飛出,刺穿了侍的心窩。侍面容扭曲,捂著胸口不斷地後退,森月次舉步跟上。侍一路退到樹林邊緣的陡坡,腳下一絆,向下滾落。陡坡的下方,是搖曳的海潮。

森月次靜靜地站在陡坡邊緣,一語不發的望著侍被波浪吞沒。

羽田、沙悠理和御都已跟了過來,可是,看著面無表情的森月次,誰也不敢說話。琉璃一拐一拐地走了過來,顫聲說:「森⋯⋯

森月次沒有回答,撿起了侍掉落的刀,用力往身邊的大石劈落。嗆啷聲中,刀斷成了兩半。

然後,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往南而去。

「等等!」琉璃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森月次卻像是沒聽到一般,維持著平穩的速度往前走。琉璃咬牙跟在他身後,兩條人影就這樣逐漸消失在青黑色的樹林之中,只留下一行蜿蜒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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繭居窩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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