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異人  第二節 告別

「你殺了我師父!」

郭翔毫不猶豫的彎弓搭箭,對準了皇甫殘聲。皇甫殘聲忙道:「你先聽我說!這個布包是剛才樹上那人給我的,我根本不知道裡頭裝著令師的首級!」

「那人在哪裡?」

「已經走了。」闞狄道:「我比皇甫公子晚到一步,上去的時候剛好看到那人離開。」

「你們是一夥的,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祁燕城搖頭道:「你冷靜點吧!先聽他們說完。難道你要放過真正的兇手?」

要說師父這麼簡單就被人所殺實在是不太可能的事情,郭翔猶豫了一下,才惡狠狠的瞪著皇甫殘聲道:「好!我就聽你說!」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殘兵』這個組織,總之,樹上那人是個殺手。」皇甫殘聲嘆了口氣,「殘兵殺人必有買主,但是我從來沒和殘兵作過買賣,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把人頭交給我。」

此言一出,魯瑜和闞狄不約而同的望向皇甫殘聲。皇甫殘聲一愣,道:「幹嘛?」

「呃,沒有啊,我是說,呃,你的眼力真好,竟然認得殘兵──」魯瑜支支吾吾的說到一半,皇甫殘聲沒好氣的道:「你就老實說吧!」

闞狄道:「我記得你在五銖拍賣上買了一個面具。」

「我記得,那是蘇楊要的。」

「對,但是你在拍賣結束之後跟他借了面具,然後……」

皇甫殘聲的腦海之中突然浮現了一行小字:

戴上面具,說出目標姓名。

他感覺到自己的手動了,感覺到面具碰到臉頰的觸感,感覺到心中滿是怒火,恨得只想殺人!

「買下逆行孤舟之人的首級!」他清清楚楚的聽到了司徒傷袖的聲音從自己口中傳出,每一個字都充滿殺氣!

「五銖拍賣會上……最後一樣拍賣品是……逆行孤舟?」皇甫殘聲只覺四肢百骸突然間失去了力氣,搖搖晃晃的退了幾步,靠在一棵樹上,顫聲道:「這怎麼可能?逆行孤舟怎麼可能成為拍賣品?」

他雖不敢置信,卻又「看」到當時西門殘君被推出來「證明」的情景。西門殘君到底在陰謀計畫些什麼已經不重要,他滿心都是司徒傷袖當時的驚詫與憤怒,或許,也只有如他一般驕傲的人,才能體會司徒傷袖當時那種恨到無可宣洩的屈辱,而深覺同情。

「這一箭絕對可以洞穿你的咽喉。」

郭翔的聲音冷冷響起,皇甫殘聲感覺到頸邊一痛,一枝羽箭已經擦過他的脖子,帶著一蓬鮮血射進樹幹之中!祁燕城、闞狄和魯瑜臉色大變,正要出手,郭翔卻道:「你們誰一動,我就鬆手!你們可以賭賭看,是我的箭快,還是你們快!」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紛紛停下動作。

郭翔雙目緊盯著皇甫殘聲,大聲道:「你不是有話要說嗎?我等著你給我一個交代!」

皇甫殘聲頹然長嘆,道:「雙魂一體,既然是他作的事情,我也只有認了。要動手就請便吧!」

這句話說完,三人暗叫不妙。祁燕城緊捏黃符隨時準備救人,魯瑜袖中雙手已抓了一把金針,闞狄則緊盯郭翔的手,只等他一動便要撲過去,哪知郭翔卻放下了弓。

四人錯愕的望著他,郭翔怒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有那麼多囉嗦!我問你,殘兵到底是不是你派來的!」

皇甫殘聲毫不遲疑的道:「不是!」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我連那什麼殘兵都沒見到!」

祁燕城忽道:「你師父的話,你總相信吧!」

郭翔怒道:「你找死!」

「慢著慢著!我不是在拿死者開玩笑,我是個道士,當然有通鬼神之力啊!」

「你休想裝神弄鬼唬弄我!」

「你聽著,」祁燕城誇張的嘆了一口氣,「人死不能復生,如果你還想見你師父一面,就只能靠我了。不管你相不相信,讓我試試也沒損失,對不對?」

郭翔遲疑了半晌,半信半疑的看著祁燕城把人頭放在地上,拔出古劍,腳踩七星,繞著人頭轉了幾圈,在地上草草畫了一大堆符號。祁燕城畫完之後,劍指一點黃符,黃符輕飄飄的往人頭飛去,在半空中燒了起來。

一條朦朧的人影就這麼出現在煙霧之中。

祁燕城雙掌一拍,道:「成啦!要問快問吧!」

郭翔疑惑的望著人影,道:「你……是誰?」

「臭小子!」

熟悉的斥罵聲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遠遠傳來,郭翔突然感覺到一陣強烈的鼻酸,哽咽道:「師父……」

「我可不記得教過這麼一個沒用的膿包鼻涕蟲!」

眼看郭翔的師父一開罵就是沒完沒了的架式,皇甫殘聲微微皺眉,向祁燕城低聲問道:「那是鬼魂吧?他可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況?」

「喂!那邊那個繡花枕頭給我聽清楚,你老子現在的耳力可比活著的時候更好!」

皇甫殘聲苦笑道:「敢問先生,最後與您交手的人可有什麼特徵嗎?」

「青紅黑三條人影晃來晃去,鬼才看得清楚!」鬼魂喃喃咒罵,「那個混帳臭小子就別給老子遇到,要不然準叫他吃不完兜著走!」

「是他!」皇甫殘聲心中一凜,失聲道:「是那人動手的特徵沒錯!」

郭翔急問:「是誰?」

皇甫殘聲道:「就是那個把人頭交給我的人。他是殘兵中著名的殺手,人稱『妖狐』!據說他動手時的特徵就是會出現三條異色殘影……」

「殘你的大頭鬼!」鬼魂呸了一聲,「你當你老子的眼力差到連虛實都分不清嗎?」

祁燕城見皇甫殘聲被罵得啞口無言,忙道:「我們先不管那人的武功路數如何,總之,郭兄,你該相信皇甫兄不是殺人兇手了吧!」

「哼!再說吧!」郭翔冷冷說完,轉向鬼魂,「師父……」

「囉哩叭嗦的臭小子,沒了師父你連屁股都不會擦是不是?」鬼魂哼了一聲,「你好自為之吧!老子要休息啦!」

「師父!別走!」

聽見了郭翔撕心裂肺的大喊,鬼魂似也一震,低聲道:「……答應我,不要恨你爹……」

不待郭翔有所回應,靈光散盡,鬼魂化作煙霧散去。郭翔茫然四顧,再也不聞師父的聲音,只有一顆人頭孤零零的躺在法陣中,忍不住放聲大哭。皇甫殘聲心中有愧,不敢多說,拉著三人避到一旁,讓郭翔把他師父的首級安葬了。

魯瑜低聲道:「所以說,郭翔的師父就是買下逆行孤舟之人囉?」

祁燕城喃喃的道:「他住在這種鳥不生蛋的鬼地方,買逆行孤舟做什麼?」

「若不是代替某人出面,就是與某個勢力有牽連吧!」皇甫殘聲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我的心很亂。」

「跟郭翔打聲招呼,我們先回山洞去吧!」闞狄道:「我想回去看看大哥。」

祁燕城打趣道:「怎麼回事?你對你大哥比你妹子還要照顧哩!」

「囉唆!」闞狄瞪了祁燕城一眼,揚聲對郭翔道:「郭兄,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情,我們先走一步了!」

「去吧!」郭翔跪在草草立起的木牌之前,頭也不回的道:「我知道去哪裡找你們!」

「慢著,」魯瑜聽了他殺氣凜凜的聲音,心中一寒,顫聲道:「你找我們做什麼?」

「報仇啊!」郭翔冷笑道:「人雖然不是他殺的,命令卻是他下的,難道他不用負責嗎?」

「這嘛……其實……」

魯瑜想幫皇甫殘聲解釋,皇甫殘聲卻搖了搖手,頹然道:「這是我和他的事,二爺,請勿插手。」皇甫殘聲望著郭翔,黯然道:「司徒傷袖的所作所為,由我來承擔。郭兄,若你要為師父報仇,不論何時何地,三招之內我絕不還手就是。」

「你還來!」祁燕城想起皇甫殘聲上次這麼說的時候差點被九尾狐活活打死,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好了好了,恩恩怨怨都交待清楚了,我們可以走了吧?」

闞狄心懸甘寧,拖著三人就往山洞走。山洞前依舊一片黑暗,但闞狄卻感覺得出來,老馬已經不在洞口了。心下狐疑,闞狄急急往洞中奔去,眼前明明空無一物,但額頭卻像撞到了什麼似的,砰的一聲,闞狄向後跌出,摔在地上。

祁燕城叫道:「有埋伏?」

「不是……」闞狄摸著額頭,齜牙咧嘴的道:「洞口有點古怪!像是有道看不見的牆。」

「誰叫你跑得那麼急?」祁燕城撇了撇嘴,伸出手掌,一步步往山洞走去,果然在洞口感覺到一堵障壁。祁燕城晃亮火摺,發覺洞內橫臥著一個人,地上幾顆石頭排成一個似曾相識的圖形。

祁燕城尋思片刻,失聲道:「這不是九江鄭宅裡的那幅畫嗎?」

「什麼畫?」魯瑜湊上前來,疑惑的道:「哪裡有畫?」

「你沒看過啦!」祁燕城轉頭道:「皇甫兄,你過來看看。」

「這是我爹占卜出的其中一幅圖形啊!」闞狄忽然插口,「我在船上擺給你們看過的。」

魯瑜道:「你擺的時候怎麼沒這麼厲害?」

闞狄聳聳肩,「那時候你若往外頭跑出去,搞不好也會這樣。」

祁燕城不理他們兩個,拍拍魂不守舍的皇甫殘聲,手捏法訣,往地面一指。地面一震,隨後洞中的地面也是一震,石子四散,轟的一聲,障壁消散無蹤。闞狄奔了過去,扶起地上那人,果然是沉睡不醒的甘寧。

祁燕城道:「照這情形看來,應該是司馬公子跟老馬先離開,把甘兄留在這裡吧!」

魯瑜讚道:「而且司馬公子離開前還佈了一道法術保護他,真是有心人呢!」

闞狄檢查過甘寧毫髮無傷之後,轉頭道:「再來怎麼辦?」

魯瑜莫名其妙的道:「什麼怎麼辦?」

「我們接下來要往哪裡去呢?我大哥的傷勢需要靜養,但這附近看起來根本就沒有人煙啊!」

「附近有座清泉村,我打的獵物都是拿去那裡賣的。」

郭翔的聲音忽從洞口響起,眾人嚇了一跳,轉頭才見郭翔站在洞口,雙手抱胸,冷冷的看著他們。

祁燕城第一個反應過來,道:「你要帶我們去?」

「我偶爾也當漢人的嚮導。」

魯瑜鬆了口氣,道:「原來是要錢,這就好辦了。」他笑嘻嘻的拿出了一錠金元寶,拋給郭翔,「這樣夠嗎?」

「夠讓你們逛完整個山越了。」

「我再給你一錠,你放皇甫兄一馬好不好?」

「休想!」

魯瑜見郭翔眼中冒出怒火,只得打消收買他的念頭,喃喃的道:「真難說話。」

祁燕城搖頭道:「我怎麼知道你不會在半路上設計害我們呢?」

「我跟你有仇嗎?」

祁燕城一愕,道:「沒有。」

「那我為什麼要害你?」

「但是你跟皇甫公子有仇。」

郭翔傲然道:「要殺他,易如反掌。」

皇甫殘聲頭也不抬的道:「那你就動手吧!」

「等我想要殺你的時候,自然會動手!」郭翔見了他有氣無力的樣子,怒火上湧,「你給我搞清楚!我才不要你讓招!」

「隨便你。」皇甫殘聲疲憊的睜開充滿血絲的雙眼,「你要殺我,隨時都可以動手。但你若傷害我的朋友,皇甫殘聲絕不會放你干休。」

郭翔怒道:「我說過了,這些人與我無怨無仇!」

「但你也沒有必要幫助我們。」

「你們這些漢人不熟悉地形,不是在山裡迷路,就是被魔獸兵所殺。我不想看到漢人死在這裡——除了你之外!」郭翔重重哼了一聲,向後退了幾步,身影倏地消失在黑暗中。

  

師父的小屋很安靜。

郭翔抱著一絲期望推開了門,但床上空無一人。看起來就像師父出去了,很快就會回來。不,師父不會回來了。郭翔在心中更正。

門邊傳來細微的聲響,郭翔這才想起,師父的屋子裡總是佈滿了機關。在他剛來山越的第一年,三天兩頭就被門邊這個陷阱夾到,手指一天到晚都是腫的,一直到他自己蓋了一間小屋後才結束那段悲慘的日子。

不過,第二年起,他再也沒被陷阱夾過了。

郭翔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懷念的感覺,他動也不動,讓陷阱夾上手指,指尖傳來熟悉的刺痛。

——不痛。

——還不夠痛。

郭翔靜靜站在門邊,讓風吹乾了眼淚,然後才舉步走回自己的小屋。朱禹依舊熟睡,郭翔想起了囊中的鳳紅花,小心翼翼的拿了出來,替她插在鬢邊。

「我要離開一陣子……」講完了這句話,郭翔才發覺所有的言語全哽在喉中,說不出口。他一直以為自己會留在這裡,永遠和師父、和朱禹在一起。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朱禹和師父會離開,更沒想過自己會有離開朱禹的一天。

原來他從未準備好,向朱禹道別。

他為什麼要為那群漢人帶路呢?絕對不是不想讓他們死在這裡的緣故。他只是不甘心讓殺師凶手就此離開而已。

可是,復仇真的值得讓他捨下朱禹嗎?

「對不起,」郭翔深深嘆了口氣,輕撫著朱禹的長髮,低聲道:「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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