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凌&集體霸凌

 

我總懷疑是因為我們親愛的媒體把霸凌寫得太可怕,以至於家長一看到這兩個字馬上情緒拉警報,而親愛的教育部不但沒有訂出霸凌的分級辦法,還把霸凌事件通報後的程序弄得很複雜兼沒有配套措施,以至於班導師通常不敢講實話。(以免讓自己成為1999黑名單或者上報,或者有開不完的會、改不完的作業、趕不完的進度和蜂擁而至的焦慮家長。)

實話是:

霸凌的頻率極高,甚至可能每天都發生,但在小學裡頭多半很輕微也很好解決。

霸凌事件中的加害者與被害者不總是固定的,他們的立場可能會互換,受害者可能變成下一個加害者(霸凌的循環)。受害者不一定很可憐、弱小,加害者不一定很邪惡、強大,而且那些「很乖的小孩」時常參與其中。

 

第一點不能講,因為家長會以為他的小孩生活在地獄裡,從此情緒緊繃,小事化大、大事找主任校長1999

事實是,他們的小孩生活在成人社會的縮影中,只是這個縮影的版本相對安全一些。我們的社會有什麼,縮影的版本也同樣會發生;大人的世界裡本來就充斥著各式各樣的霸凌(這裡當然不會完全符合教育部的定義,但是意義是一樣的),小孩的世界自然也是如此。差別在於大人可能學會了一些保護自己或逃脫的方法,而小孩相對較缺乏足夠的手腕阻止事情往他們不希望的方向發展。

於是霸凌就上演了,但我說過,它們多半很輕微,不會造成太大的傷害,而且不難處理。小孩的世界裡有幾件事跟大人不一樣:他們多半信賴老師;他們在成長,成長的過程本來就會跌倒、會痛,他們的復原能力可比大人好得多。

 

第二點不能講,因為家長都相信自己小孩很乖,尤其那些乖小孩的家長更相信他們的小孩不會做錯事。只是家長沒有辦法從媒體報導的那些充斥著刻板印象的案例中體認到,很多時候,那些輕微的霸凌——尤其是集體霸凌——都不是因為「大家想要欺負他」,而是因為「大家覺得自己是對的,每個人都做了自己覺得對的事」。

極端一點的例子是:A被B打,A的朋友們要保護A不受傷害而把B推開,但A的朋友太多,每個人都用力推了好幾下,最後A只受了輕傷,而B身受重傷。

 

在小學裡當然不會這麼血腥,通常是這樣的:白目的B對A做了討厭的事情,A的朋友們義憤填膺,其他人也覺得B很討厭。有的人寫紙條罵B、有的人不肯跟B講話或者同一組、有的人在FB上罵B⋯⋯是的,當事情繼續發展下去,起初可能是加害者的B就變成集體霸凌(排擠、孤立、言語霸凌、網路霸凌)的受害者,而「大家」變成了加害者。

集體霸凌就是這麼容易發生的事,只是在成人的社會裡發生的強度多半介於以上兩個例子之間。

 

每次處理這種事情,小孩都會有一千個理由指責B的不是。問了半天好不容易把核心的那件事情挖出來以後,小孩常常會說:「可是B是錯的啊!」

再問下去,B做的事情有沒有犯法?通常沒有。那B做的事情有沒有不道德?通常也沒有。

通常,B就是太白目而已。所謂的白目,就是無法理解自己跟別人不一樣,而去做了大多數人不喜歡的事情。大家說B錯,其實是因為他做的事情不被大家認同,而且惹大家生氣。這裡當然還有情緒管理、同理心跟其他問題,不過先不管,一次處理一個就好。

 

OK,大家都生B的氣,通常到這個時候,B也會知道要道歉了。難的是,還是會有人堅持「是B先錯,所以我才這樣的,我又沒錯,我不需要道歉」。不要懷疑,越是家教好、自尊心高的乖小孩在這方面越牛,而且集體罷凌之所以可怕,就是因為身在多數之中的人是無感的。奇妙的是,「對錯」更容易蒙蔽人的同理心。

其實這跟對錯無關,我們撞到人會道歉(表示我們不是故意的),讓人不開心也會道歉(表示我希望你開心),道歉是很自然的事情。道歉在不同的情況下代表的是不一樣的意義。只是許多人心裡都潛藏著「認錯=被處罰/犯錯=壞小孩」的恐懼,小孩如此,而大人埋得更深。

 

霸凌兩個字或許不好聽,但是一定要挑明了講才可以。光是道歉摸頭息事寧人是沒用的,那只會讓集體霸凌的根埋得更深,日後爆發問題時更難解決。

然而,這類不快樂的事件本身依然具有正面的意義,只要處理得好,它可以讓孩子們深刻體認到集體霸凌的可怕以及自己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成為加害者,也有機會去思考,下次碰到同樣情況的時候,身為事件中的一份子,要怎麼讓事情不要往失控的方向演進。

 

畢竟,霸凌不會只出現在一個班級、一段時間裡。它每天都在發生,在小孩的世界裡如此,在大人的世界裡亦然,只是面貌不同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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