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御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屋子裡飄著白飯的香氣,沙悠理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鍋子和米,煮好了飯,正在捏飯團。

御發現這間房子一點也不破爛,地板上鋪著塌塌米,她的身上還蓋著一張被子,問:「這是什麼地方?」

「附近的空房子。原本住在這裡的人大概是逃走了,應該不會介意我們借用一下吧!」沙悠理回答,「廢屋的地板破得差不多了,又怕他們再一次偷襲,羽田說我們應該找其他地方過夜比較安全。」

「羽田還好嗎?」御想起羽田被迫吞下一大堆念封珠,緊張地問。

「不用擔心,那個人就算被切成兩半也會自己爬起來啦!」沙悠理用力捏著飯團,一臉不悅地回答。

「可是,他不是吞了⋯⋯

「就跟你說不用擔心他了!」沙悠理火大地說:「我想幫他治療的時候,他居然叫我別打擾他除念!真是有夠沒禮貌的!」

「啊?也對,羽田自己會除念啊!」御恍然大悟地說:「村井直盛的念封珠對他根本沒什麼用嘛!」

「那傢伙根本就是在裝死!我跟他說,他害大家擔心得要命,沒事要早點講啊!他居然回我:『讓村井知道的話,他不會把我的頭扭下來嗎?』」

「其實羽田講得也有道理啦!」

「哼!那傢伙⋯⋯

「羽田怎麼了?」

「他才不叫羽田,他叫宗人翼!」

御曾經好幾次聽人說起宗人翼這個名字,不以為意地說:「那是羽田出家前的名字吧?」

沙悠理皺起眉頭,「是沒錯啦,可是,在東陵,每個人都知道宗人翼那傢伙的別名。」

「咦?沙悠理也是從東陵來的啊?」

「我小時候住在那裡。」

「羽田的別名是什麼?」

沙悠理張開嘴巴,猶豫了一會兒,轉頭說:「算了,當我沒說。」

「弒親之鬼。」羽田冰冷的聲音從門口響起,「弒親之鬼宗人翼。」

「咦?」御轉頭望向門口。

剛進門的羽田脫下木屐,緩緩往她走來,冷冷地說:「東陵的通緝令上寫著,我殺死了自己的生母、同父異母的大哥、么弟以及父親大人的正室。」

御問:「真的嗎?」

羽田反問:「你認為呢?」

「不可能吧!羽田是好人啊!」

看著御單純的模樣,羽田臉上冰冷的笑容不自覺地變成了苦笑。

御迅速把宗人翼和弒親之鬼的事情扔到腦後,從被子裡鑽了出來,問:「森先生呢?」

「他和我分別去通知住在兩間旅籠的妖狩們,請他們準備好,並且通知還留在這裡的村民。這樣一來,等我們打通道路以後,大家就可以迅速離開了。」羽田走到沙悠理身邊,拿起飯團邊吃邊問:「御,你的傷口恢復得怎樣?可以動嗎?」

御動動手指,發現傷口都已經消失無蹤,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沙悠理代她回答:「當然都好了,我昨天晚上可是把所有的再生虫都給她了耶!」

難怪昨天晚上睡覺的時候痛得要命,原來是再生虫一直在咬她的傷口啊!不過,痛歸痛,不用帶著滿身的傷面對接下來的挑戰還是讓怕痛的御感激萬分。「沙悠理,謝謝你。」

「謝什麼啊?我們是朋友啊!」

「我昨晚好像又昏過去了。」御皺起眉頭,問:「後來那些妖狩怎麼了?」

「靈力耗盡,昏過去是正常的。」羽田說:「妖狩們恐怕已經感染了好一陣子,內臟和身軀都被惡念腐蝕了,他們沒有撐下來。」

「這樣啊⋯⋯」御露出悲傷的表情。

「他們不是你殺死的。」羽田說:「殺死他們的,是長時間腐蝕他們的心智與肉體的惡念。他們早就死了,只是宛如傀儡一般被操縱而無法安息的活屍而已。是你徹底解放了他們的驅體和靈魂,讓他們不至於成為惡念的養分,壯大惡念的力量,再去傷害其他人。」

羽田的話讓御稍微好過了些,但雙肩還是覺得莫名的沈重。

沙悠理說:「我和森先生把他們的殘骸和村井的屍體埋起來了,等一下我們可以去上香。」

御點點頭,問:「村井也死掉了?」

「他被森先生砍斷一隻手,逃出去的時候被鴉天狗殺了。大概是覺得他沒用了,乾脆殺人滅口吧!」提到村井,餘怒未消的沙悠理又惱火起來,補上一句,「那個卑鄙的傢伙!如果鴉天狗沒有幹掉他,我也不會放過他!」。

被村井修理得最慘的羽田倒是很悠哉,「拜他所賜,我們才知道對方的監視網和攻擊計劃啊!如果我們什麼都不知道,讓監視這裡的式神回報我們打算清出南邊的道路,他們一定會提早派出鴉天狗,那就沒有人來得及撤離了。」

「所以羽田和森先生才要先去通知大家準備?」

「就是這樣。」羽田說著,望向剛進門的森月次,說:「都通知完了?」

「很順利。」森月次點點頭,脫下木屐,走進屋裡。他看到三人圍坐在鍋子旁邊吃著飯團,本來想走過來,卻又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嗎?」沙悠理問。

「沒什麼。」森月次猶豫了一會兒,突然問:「昨天晚上,有誰做了噩夢嗎?」

「沒有啊!我睡得很好。」沙悠理說。

「羽田一直翻來覆去吧?」森月次說。

「我是在思考一些問題,所以比較晚睡著。」羽田解釋:「對於戰鬥中移動速度較快的感染者,我的除念法術是沒有用的,因為一個人沒有辦法構築出那麼大範圍的力場。但是,如果只是干擾的話,應該辦得到——惡念會增強感染者的力量對吧?如果不斷地干擾惡念,應該也會削弱感染者的力量才對。」

「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耶!」御問:「那要怎麼做呢?」

羽田聳聳肩,「我想了幾種力場的變化方式,等等實驗一下就知道哪一種可行了。」

森月次見羽田神色如常,點點頭,又問:「御呢?你做了噩夢嗎?」

「只是再生虫一直咬我,所以有點痛而已。」御想了想,說:「一定要說有的話,是更早一點,村井還沒有來偷山走的時候吧!」

「森先生為什麼那麼關心噩夢啊?」

森月次沒有回答沙悠理的問題,盯著御問:「是不是夢到自己拿著一把刀不斷地殺人?」

御搖搖頭,「我夢到翔和不可見。」等等,拿著刀不斷殺人的夢——是昨天晚上那個少年與神木的夢!御啊了一聲,說:「有!我有夢到,有一把刀插在神木上,有一個神官,還有一個少年,他拿刀把所有人都殺死了⋯⋯」發現森月次一臉錯愕地望著自己,御小聲地說:「我說錯了嗎?」

「沒有錯,那是⋯⋯」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的森月次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是我的過去。」

森月次就是那個少年?不對啊!少年最後死掉了啊!鮮血還噴到她的臉上⋯⋯可是,森月次怎麼看都像活人啊!御疑惑地望著森月次,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很抱歉,沒有事先讓你們知道和我在一起有多危險。」森月次突然向三人行了最敬禮,把三個人都嚇了一跳。

「我隨身攜帶的妖刀,是一把會操控人的心智的刀。起初只是夜裡的噩夢,到最後,無時無刻都都會聽到妖刀的呼喚。」

「呼喚⋯⋯是指殺人嗎?」御問。

森月次點了點頭。

羽田恍然大悟,原來森月次的妖刀和惡念具有類似的特性,難怪森月次可以一下子就接受惡念場的存在。

森月次老是一個人跑去走廊睡,原來不是擔心有人闖進來啊!沙悠理想了想,問:「不能找個道行高深的法師之類的人把妖刀封印嗎?」

森月次嘆了口氣,「我曾試著拜託鳳凰宗的言休大師和墨仙宗的空如大師,但他們都在祈禱的過程中突然發狂,空如大師當場舉刀自盡,而言休大師在自斨之前還殺死了寺裡的幾十名僧侶。我雖然救出了一名小沙彌,但他已經完全失去神智,腦中只剩下妖刀灌輸在他腦中的『殺人』兩字。」

御第一次在森月次堅定的雙眼中看到了疲憊。來到宇濱港之前,她也天天做噩夢,但她沒有辦法想像日復一日地聽著同樣的聲音在腦中不斷響起是什麼樣的感覺。

難怪森月次對「不殺」的理念如此堅持啊!他以此抗拒著妖刀灌輸在腦海中的意念,不讓妖刀控制自己,也不讓其他人被妖刀傷害。可是,這樣好辛苦。

「森先生一直都是一個人吧?」御問。

森月次點點頭,「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沒有辦法阻止妖刀影響別人,也沒有辦法確保自己不會失控傷人。惡念的事情,我也希望能幫得上忙,但是在打通南邊的道路之後,我非離開不可。」

羽田曾聽說過不少關於森月次的傳聞。每隔一陣子就會聽說森月次出現在某個地方,向當地道場的師範挑戰,然後離開。有些名代想延攬森月次為劍術指導,但他總是不答應,很快就離開了。森月次沒有同伴,也不會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太久。傳聞說他性情古怪孤僻,不過,看起來森月次只是想避免別人受到妖刀的傷害而已。

「現在妖刀也在森先生的腦中說話嗎?」沙悠理問。

森月次點點頭。

「妖刀要森先生把我們通通殺掉嗎?」

森月次嘆了口氣,提起自己的包袱,說:「我們走吧!」

三個人帶上自己的行李,跟著森月次往南邊走去。望著前方森月次的背影,御想起翔在分析各大武術流派時曾說過,我心既空流是所有流派中最重視武者意志的。森月次透過劍術修行不斷鍛煉著自己,以求與妖刀抗衡;妖刀不分日夜地摧殘著他的意志,森月次卻透過一次次的抗拒殺戮,讓自己變得越來越堅強——與妖刀之間那場永無止盡的戰爭就是森月次看起來年紀不大,卻能超越無數的武藝者,成為劍聖的真正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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