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之遊戲十五】斬情絲 下

守在外頭的蕭殘一見方綺念風風火火的闖了出來,忍不住鬆了口氣,搖頭道:「你要替她去找李玉郎?」

方綺念道:「你怎麼知道?」

蕭殘道:「這幾年,我天天都在想你會做什麼、為什麼會生氣、為什麼不理我、為什麼哭。辛辛苦苦猜了五年,總該有猜著的時候。」

方綺念心中一甜,嬌笑道:「你讓我去?」

蕭殘道:「就算我不准,你還是會去,我又何妨做一次好人呢?」

聽他說得萬分委屈,方綺念嘟嘴道:「但我通常都會聽你的啊!」

蕭殘笑道:「是啊!就只有練武時不會、武林大會上不會、一意孤行的時候不會。」

方綺念跺腳道:「這不同,你知道我……」

「為了練武,可以不吃飯不洗澡不理我。若你移情別戀,對方一定叫作萬縷情絲。」蕭殘悠然笑道:「何必皺眉呢?若不是這樣,方綺念就不是方綺念了!」

方綺念心有不甘,辯道:「你還不是愛喝酒!」

蕭殘道:「該陪你時,我從沒為酒耽擱過。至於你嘛……」方綺念不用想也知道他可以算出多少筆舊帳,掩著耳朵快步往會場另一端的竹屋走去。蕭殘搖搖頭,咳了幾聲,緩步跟上。

守竹屋外的幾名弟子倒還認得方綺念,但他們一見方綺念要進去,便皺眉道:「李公子說過誰也不准去打擾他。」

方綺念道:「誰稀罕見他?我是替他夫人來傳話的!」

弟子對望一眼,一齊大笑。一個弟子冷笑道:「吹牛不打草稿!夫人頭一個要殺的就是你,哪有可能叫你傳話?」

另一人不懷好意的掃了方綺念的身子一眼,嘿嘿笑道:「李公子不會看上你這種女人的,你還是別自討沒趣啦!」

幾個人越說越是不堪,方綺念正要發飆,自後而來的蕭殘卻提聲道:「故人來訪,李兄仍是不見嗎?」

幾個人見蕭殘膽敢打擾李玉郎休息,正待開罵,李玉郎低沉好聽的聲音卻傳了出來:「師弟怎同一般?快快請進吧!」

此言一出,幾個人忽然想起這個廢人在還沒有失去那兩根手指之前,原是與李玉郎齊名的人。只是一個名揚天下,一個落拓江湖,兩人口中的稱呼不同,可見這對師兄弟之間頗有心結。

方 綺念本要隨蕭殘一同進入,蕭殘卻搖了搖手,道:「讓我一個人去吧!」方綺念一愣,蕭殘又搖著手道:「你在外頭,才幫得了我。」說完,蕭殘轉身走進竹屋。那 幾名弟子見方綺念被拒,還待出言譏諷,卻見方綺念面無表情的望著竹屋,突然間,萬種風情已化作一道冷酷殺意。幾人對望了一眼,不可思議的在對方眼中看到另 一條截然不同又如此相似的身影。

唐冰。

  

「她在外頭等著你是嗎?」門一關上,盤膝坐在榻上的李玉郎便嘆了口氣,道:「早知如此,我真不該幫唐老太太傳那句話。」

門一關上,李玉郎的聲音就變了。雖仍低沉好聽,卻在微微發顫。一直以來,不管面對多強橫的敵人,他都不曾表現出一絲恐懼,但李玉郎卻連睜眼望向這個只剩八指的廢人也不敢。

「我和她的事情,跟你和唐老太太沒有半點關係。」蕭殘的聲音也變了,變得尖銳刺人,更帶著一股怒氣。「一見到擂台上的方綺念,我就知道這是我要的女人!」

「你……」李玉郎嘆了口氣,又嘆了口氣,遲疑道:「你還恨我嗎?師弟。」

蕭殘冷冷的道:「師兄攀上名門閨秀,作師弟的高興都來不及。」

李玉郎緩緩睜眼,定定的注視著蕭殘,柔聲道:「你可知我有後悔?仲熙雙劍向來焦不離孟,如果那天我沒去赴唐冰的約會,你也不會碰到那些事……」

蕭殘冷笑道:「笑話!斷手斷腳都是我的事,與你何干?江湖上早已沒有仲熙雙劍,只有一個天下無雙的李玉郎!」話是這麼說,蕭殘的臉上卻滿是傷心痛苦之色,蕭殘搖搖晃晃的退了兩步,猛地彎腰劇烈的咳了起來。

李玉郎臉色微變,急忙跳下軟榻,扶住了蕭殘。蕭殘用力揮開他的手,道:「別碰我!」

李玉郎嘆道:「你可知道天下無雙有多寂寞?你明明知道我娶唐冰只是因為我總得娶妻──」

蕭殘站直身子,擦去嘴角邊的血漬,冷冷的道:「不錯,我恨你。」

李玉郎一怔,滿臉俱是痛苦之色,低聲道:「師弟!」

蕭殘哈哈一笑,道:「我恨你滿腦子只有自己的江湖路,更恨你移情別戀,只為一個你不愛的女人。」蕭殘忽然露出了奇異的笑容,道:「你知道我恨得心灰意冷的時候會怎麼做嗎?如今我滿腦子只有怎麼毀去這個人!」

李玉郎怔道:「師弟,你──」

蕭殘微笑道:「不錯,年輕一輩的人不知道,但管智雄這一輩的人倒還記得我們本是師兄弟。所以,當我告訴他們設計斷我兩指的人就是我最信賴的師兄時,他們誰也不會懷疑!」

李玉郎顫聲道:「你對誰說了?」

蕭殘瞧著李玉郎的神色,目光一寒,冷笑道:「每個人,每個表面上支持你,心中卻希望你垮台的人。我告訴他們,等會兒你和唐冰決戰的時候,我有重要的事情與他們一談。你說,他們會怎麼利用這個大好機會呢?」

李玉郎只覺渾身發冷,顫聲道:「師弟,你不該這麼做的!」

蕭殘緩緩背轉身子走向緊閉的竹門,冷笑道:「十載同窗,天下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我知道你心中真正愛惜的只有江湖,我就毀了你的江湖!」

李玉郎厲聲道:「你瘋了!我不准你去!」

蕭殘背對著李玉郎,臉上的表情漸漸平靜下來,目光中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淒涼與譏誚之色。蕭殘淡淡的道:「想阻止我,唯一的辦法,就是殺了我。」

李玉郎咬牙道:「師弟!別再胡鬧了!」

蕭殘聽到胡鬧兩字,心中浮現了一個總是任性胡鬧的身影,神情也變得溫柔起來。但他背對著李玉郎,李玉郎什麼也看不到。蕭殘伸手推開門,門外的陽光大剌剌的灑在他的臉上與身上,一陣溫暖,就像那個人的懷抱。

李玉郎一手已按上了劍柄,滿臉盡是痛苦之色,顫聲道:「師弟!我求你,求求你,別去!」

蕭殘雖然一時看不清外頭的景象,秋風卻已送來了一股熟悉而叫人安心的味道。蕭殘輕鬆的笑了,眼中溫柔無限,低聲道:「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妳可知道,若要失去妳,我寧願成為妳的追憶?」

一字一句,李玉郎聽得清清楚楚,卻不知道蕭殘說話時眼角眉梢盡是留給門外那人的溫暖笑意。李玉郎長嘆一聲,驀地一咬牙,伸手拔劍。

長 劍出鞘之聲猶如龍吟虎嘯一般,綿綿不絕。劍鳴聲中,蕭殘感覺到背上一痛,而這時,他才不過走出兩尺多。小屋不大,他與李玉郎本就只有相距四尺,劍長三尺, 一尺的距離一下子就被追上。如今,李玉郎的快劍確實已天下無雙,而他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是否能達到這樣的境界。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到了門外,門外有方 綺念。

一丈之內,沒有人快得過李玉郎的劍。

但蕭殘相信,三丈之內,方綺念的萬縷情絲必可後發先至。

他們被阻之處離竹屋大約三丈,方綺念必定目不轉睛的看著這裡。五年朝夕與共的人,定能看出他方才連搖兩次手的意思。因為他搖的是右手,平日一直攏在袖中不肯讓人看到的那隻手。他轉身進屋時已看到方綺念眼中有淚。

有人說方綺念的弱點在於多情,蕭殘一直都不同意。只有最多情的人才能發揮萬縷情絲的威力,蕭殘雖然不懂暗器,卻知道方綺念的情絲嚐起來酸甜苦辣、百味紛陳,誰也無法避開,誰也無法忘懷。

他 來找李玉郎、迫他出手,本來就不是為了唐冰,更不是為了一段早已煙消雲散的過去。如今叫他心心念念的只有一個人,他雖不知她為什麼心亂如麻,不知道是什麼 阻礙了萬縷情絲的速度,卻知道這樣的她與唐冰一戰必死無疑。如果要看著她送命,他寧願以自己的命做賭注,賭方綺念對他的愛有多深,賭她能不能為了他不顧一 切的出手──唯有這樣她才能夠與唐冰一戰。

所以,他騙了李玉郎也騙了方綺念,以兩人最重視的事物逼他們全力出手,賭命一試。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妳可知道,若要失去妳,我寧願成為妳的追憶?」這句話本來就是他留給方綺念的遺言。

方綺念果然動了,她的腰一折,雙袖翻飛,秀髮飛瀑般灑落,情絲聚攏成束直射而來。李玉郎竄出屋外,亮晃晃的陽光照得他眼前一花,就在眼花撩亂中,蕭殘驀地感覺到腰間一痛,而李玉郎驚見天人之舞。

那一舞若非相思,定是回憶。舞中有一柄劍,與他生死與共的另外一柄劍;舞中有一個人,比這江湖更難捉摸的人;舞中有一陣刻骨銘心的痛,為了江湖大夢捨棄了卻又拋不下的眷戀。李玉郎只覺喉頭一陣哽咽,忽地明白,這一段美得叫人心碎的舞,原來是心中最深處的魔。

李 玉郎用力一咬舌根,在腥鹹的劇痛刺激下,看見了方綺念俯身急旋著揮出萬縷情絲,卻不是向他攻來。情絲纏住了蕭殘的腰,方綺念水袖一捲,牽引著情絲將蕭殘挑 上了半空。李玉郎的劍雖切開他的衣衫、帶起一大蓬鮮血,李玉郎卻知自己畢竟還是念著舊情,下手之際有了猶豫。瞬息之差,蕭殘已為方綺念奪去,蕭殘已為方綺 念奪去!李玉郎這麼想著的時候,心中一震,又是一痛。

好個方綺念!

蕭殘在空中勉強翻了個身,落下地來,腳步有些不穩。他的背上與腰間都是血,方綺念以情絲纏住他的腰,助他避開殺招,卻也傷了他。情絲終究是殺人的暗器。

方綺念還待再攻,蕭殘卻握住了她的手,用他的右手。他殘廢的右手無力,但蕭殘知道方綺念絕不會將這隻手甩開。方綺念望了蕭殘一眼,蕭殘微笑道:「他是不會答應的,我們走吧!」方綺念雖不想放過李玉郎,卻又不忍甩開蕭殘的手,只得無奈的隨他而去。

李玉郎沉著臉,望著他們的背影,他聽得到自己心跳如雷,他甩不去蕭殘種下的痛,卻又被方綺念的心魔之舞傷得更深更重。

  

方綺念含著淚快步奔進竹屋,見到的仍是閉目養神的唐冰。唐冰沒有睜眼,只是淡淡的道:「他不肯答應,對不對?」

方綺念本想說出李玉郎對蕭殘所做的事,轉念一想,這樣豈非徒惹唐冰心煩?方綺念咬了咬牙,黯然道:「對不起。」

唐冰閉著眼道:「你本來就不欠我什麼。」

方綺念垂首道:「我去了。」

聽著方綺念沉重的腳步走到竹棚之外,唐冰驀然睜眼,道:「刀一出手,我便無法控制自己不殺人。」

方綺念一怔,回過頭不解的望著唐冰。唐冰緩緩的道:「我答應你,只要你放下萬縷情絲,我絕不會動手。」

「你沒有必要這麼說。」

還沒聽到唐老太太的聲音,唐冰就知道奶奶絕對不會贊同。唐冰道:「我知道,無心無我,一刀斷情,再無牽掛。」唐冰撫著掌中的斬情刀鋒,感覺著心底那柄無堅不摧的利刃,嘆道:「但若我心有掛礙,刀就鈍了。一把鈍刀怎能斬情?」

輕輕的,屋後傳來一聲嘆息。嘆息是無奈、是感慨,是情的抒發。唐冰忍不住猜想,是否連唐老太太那顆冰封多年的心都讓方綺念就這麼大剌剌的闖將進去?

萬縷情絲所到之處,誰能無情?

  

「放 下萬縷情絲……我能夠放下嗎?」方綺念一面走,一面喃喃自語,她實在想不出答案。就算知道會死、就算為了心心念念的蕭殘,她仍是無法放開。她是武林人,江 湖是她的舞台、她的血肉。江湖是她嬌嫩的皮膚上一道道的傷痕,江湖是她的手中驚世絕豔的情絲,江湖才是她應埋骨的地方。

唐 冰說得沒錯,她的心一直很亂。自從蕭殘悉心照料她的傷勢,以他的情縫合了她胸口的傷,織就他倆的牽絆,叫她再也捨不下這個人之後,她的心就不曾平靜過。握 著他溫暖的手,她寒在心頭;倚著他寬廣的肩,她如臨深淵。她怕,怕滿腔情絲叫自己萬劫不復,再也變不回那個瀟灑不羈的方綺念。她知道這樣很傻,但她不甘 心。不甘心埋沒一身藝業,不甘心將青春年華奉獻給另一個人與他們的孩子。她唯恐高牆之後的自己逐漸變得行屍走肉,除了煮飯洗衣之外,再無其他的計劃與夢 想。在床榻與子孫們的哭聲之中斷氣,聽似安詳,方綺念卻難以想像。那不是她,那不是萬縷情絲方綺念該過的生活。

可 是她更捨不得拋下蕭殘,既是捨不下這份情,也是害怕著年華老去時的孤單寂寞。或許一身恩怨的武林人用不著擔心那麼久遠以後的未來,但方綺念卻怕自己在某個 雨聲瀝瀝的夜晚後悔得發瘋。她已經二十三歲,已開始看到青春的盡頭。等她徹徹底底的玩過了一回之後,如果還沒被江湖吞沒,是否能找得到第二個蕭殘?

是她貪心要得太多,才該受這樣的折磨?還是情字本就誤人、折騰人、捉弄人,叫人又哭又笑、又悲又喜,明明眷戀不已卻又時時刻刻想逃?

方綺念默然望著手裡的萬縷情絲,她放得下嗎?

她早被情絲纏住了。

方 綺念怔怔的落下淚來,忽聞鑼聲響、眾人喧嘩,轉頭一望,只見唐冰一步一步的走入場中。對面李玉郎早已等待多時,他的臉色有些不自然,似在偷覷著什麼人。方 綺念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便看到蕭殘與武林盟主管智雄等人一邊嚼著耳根,一邊朝場中指指點點。蕭殘臉上冷酷的笑意在她眼中十分陌生,而李玉郎的臉色卻已變得 鐵青。

唐冰冷若冰霜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握刀的姿勢與平常無異。方綺念忍不住心頭狂跳,他們畢竟是夫妻啊!怎能兵刃相向?方綺念突然發現李玉郎後方,台下的管智雄滿臉皺紋擠壓出一絲既興奮又狡獪的笑容,頓覺全身血液都要結成了冰。

使暗器首要的條件就是攻心,方綺念打從還沒沾上情絲便在觀察別人的神情、動作,藉以推估一個人的弱點。便只那麼一笑,方綺念已猜出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她會成為暗器榜之首,成為唐門的頭號大敵?為什麼唐冰竟會抽到自己的丈夫做為對手?

一切全是管智雄的安排。

五年前最強盛的世家是唐門,五年後最有可能接替他的人是李玉郎,凡是對他有威脅的人,管智雄都不放過。方綺念與唐冰、唐門與李玉郎,都只是在他手中跳舞的傀儡。

方綺念想叫唐冰住手,卻見她的眼睛緩緩轉了過來,那眼中竟連半分感情也無。方綺念打了個寒顫,斬情刀斬情,難道唐冰連自己的感情都已斬斷?但那毅然斬斷了情絲的究竟是慧劍還是魔刀?

唐冰望著李玉郎,不知為何心中一片空白,澄明的空白。像是那個冷得連呼吸都凝成白霧的冬日,推開窗戶,只覺澄澈空靈。唐冰的唇角似乎微微上揚,臉上的表情平靜安詳,彷彿記憶裡那尊裊裊香煙後的佛。但她掌中拈的不是佛印,而是殺人的利刃。

李玉郎看著蕭殘與管智雄低語,看著突然間變得無比陌生的唐冰,心中越發混亂,猛地下了決心,柔聲道:「冰妹,我錯了。其實我們不必如此的。」

方綺念明白他為何突然改變主意,若武林人士要制裁他,在場能護他周全的只有唐門的威名。當武林盟主的寶座近在咫尺時他在意的是顏面與未來,一旦失去武林的支持,唐門的奧援便成了他唯一的護身符。但是她卻不知道,這一次她該希望他們夫妻倆和好還是反目?

唐冰道:「遲了。」「了」字的韻尾猶在舌尖上打轉,唐冰的刀已出手。唐冰雖快,李玉郎的劍更快,眨眼已至她的眉心,但這一劍沒有刺下去。李玉郎就這麼持著劍,停在唐冰面前。唐冰也沒有動彈,眼睛眨也不眨的望著李玉郎,兩人僵持之際,管智雄驀地大叫一聲,捂胸仰天而倒。

他的胸口上,插著一柄小巧的飛刀。

唐冰的斬情刀!

李玉郎回頭一望,臉上出現了詭異的笑容,然後便軟倒在地,鮮血自他身下緩緩蔓延開來。眾皆嘩然,唐冰明明只發了一刀,但卻無人看出唐冰的刀是怎麼傷了李玉郎又傷了管智雄!

唐冰緩緩轉過了頭,柔聲問道:「盟主無恙否?」聲音雖柔,卻空洞冰冷。

圍在管智雄四周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說不出話來。蕭殘好不容易把目光自李玉郎的屍身上移開,眼中閃過了一絲痛苦之色,彎腰探了探管智雄的鼻息,咳道:「管老已過身了。」

此言一出,眾人皆感難以置信,但管智雄確實直挺挺的躺在那裡,台上的李玉郎也依舊蜷曲著動也不動。唐冰的一刀,竟要了兩大高手的命!唐冰淡淡的道:「兵刃無眼,晚輩真是過意不去。」

管智雄雖有數十名弟子在旁,雖然人人都想找唐冰償命,但誰都只是張大眼睛瞪著她,誰也不敢多說半句話。早已毀了容又剛剛喪夫的唐冰,在一瞬間已由全武林最可憐最無奈的女人成了人人敬畏的死神。

只因那神鬼莫測的一刀!

唐冰淡淡的道:「還有一場。」

幾個被她目光掃過的人膽戰心驚的爬上台,將李玉郎的屍體拖了下去。主持澀聲道:「下一場,由萬縷情絲方綺念挑戰斬情刀唐冰……」鑼聲浮軟,聽得出主持也已嚇得頭皮發麻。

鑼 聲與唱名方綺念不是沒聽到,卻是不想聽到。唐冰身上沒有一絲殺氣,但她隨隨便便的站在那裡,台上就成了修羅場。誰都知道,一踏上去就只有死亡。望著唐冰, 望著她手裡那把小巧的刀,從不曾拒絕戰鬥的方綺念竟遲疑著不敢站上擂台。她一直覺得,無論何時何地送命都可以,這一戰前更早已明白自己難有生還的機會。但 是,當死亡這麼近、這麼清晰的時候,方綺念卻遲遲無法舉步。

是不是因為她的心裡已經有個另一個人,捨不下就無法放手去做?

「你可以不用上去。」有氣無力的咳嗽聲自後傳來,渾身發冷的方綺念突然感到一陣安心。

方綺念囁嚅道:「可以嗎?」

蕭殘點頭道:「去了,武林人或許會記得方綺念,或許不會。不去,你會是我的妻子,也依然是萬縷情絲。」

方綺念一怔,忽道:「成了你的妻子,我還是萬縷情絲嗎?」

蕭殘不料她有此一問,皺眉道:「除了你自己,誰能改變你是萬縷情絲方綺念的事實?」

方綺念突然忘了等著她的是一場有去無回的血戰,就為了蕭殘的一句話感到開心。

這樣就夠了。只要知道他不會要她變成另一個樣子,就足夠了。

嫁給他,她仍可以是方綺念,瀟灑嫵媚的萬縷情絲方綺念。

方綺念展顏笑道:「我真的可以去嗎?」

蕭殘道:「我不希望你去,但我知道這一戰對你有多重要。」蕭殘頓了頓,又道:「我只希望你能平安回來。我們還有很長的未來要一起走、要一同煩惱、要一塊兒哭、一塊兒笑。」他見方綺念驀地熱淚盈眶,輕拍她的肩膀道:「你若不想要孩子,我也不會勉強你。」

方綺念一愣,是啊!蕭殘總是想著她為什麼不開心、為什麼難過。方綺念踮起腳尖,輕輕在他額上一吻,臉上一紅,飛也似的逃上台去。蕭殘一下子沒拉住她,見她已走向唐冰,心頭驀地揪緊,一時之間,竟為方才所言後悔了起來。

他是不是不該逞強把話得那麼瀟灑?

方綺念走到唐冰面前,自袖中解下一串長長的白色索子,放在地上,道:「這是萬縷情絲。」

唐冰面無表情的道:「你認輸了。」

方綺念道:「萬縷情絲是我的情,本就不在手中。」方綺念對台下顯是鬆了一大口氣的蕭殘回眸一笑,道:「那只是條破索子而已。」

一笑傾城。

場中竟無人說得出話來,清清楚楚的知道她說的並非虛言。她的笑、她的回眸、她的一字一句都是情絲,纏得他們喘不過氣來、緊緊揪著人心的情絲,叫他們想起生命中最叫人臉紅心跳的時刻,最叫人眷戀的那個人。

看著她與蕭殘相視微笑,兩雙眼中除了對方再也容不下任何事物,唐冰一震,握刀的手禁不住一抖。

刀能斬情,但人卻不是鐵石。唐冰突然覺得,斬情刀真正斬斷的,似乎只是一場荒唐至極的笑話。

一 直到方綺念走下擂台,唐門眾人中才有人叫道:「方綺念棄械認輸,這一場是唐冰贏了!」有些人雖覺得這話有些不對勁,但方綺念放下萬縷情絲終究是每個人親眼 瞧見的。主持遲疑著宣布唐冰獲勝,管智雄的徒弟們哭哭啼啼的抬著他的屍身走了,一時之間,會場內七嘴八舌的談著唐冰一刀斬殺兩大高手的故事,彷彿已忘了方 綺念這個人。

唐冰怔怔望著方綺念攜著蕭殘的手慢慢遠去,叔伯兄弟們恭賀之聲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暗器之道在於攻心。最可怕的暗器,看不見也摸不著,根本就沒有形體。

唐冰收回目光時,突然看見台下被一張竹蓆草草蓋著的李玉郎,兩行清淚倏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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