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身受重傷的妖狩們幾乎都已失去戰鬥能力,原本只是想過去幫傷患包紮傷口的沙悠理莫名其妙地被捲入戰團,甚至變成了拖住土蜘蛛的主力。宗見雖然還幫得上忙,但從他搖搖晃晃的樣子看起來,倒下去只是時間的問題了。偏偏沙悠理忙著被土蜘蛛毆打以及讓傷處再生,根本沒機會幫宗見治療。

遠處的琉璃不知道怎麼把自己弄了滿身火,飛來飛去地攻擊著土蜘蛛。那邊的土蜘蛛已經斷了好幾隻腳,但仍奮力掙扎著不讓琉璃傷到自己的要害。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羽田皺著眉頭自言自語。

就連御都看得出來,這樣下去,在琉璃解決那隻土蜘蛛之前,這裡的妖狩們恐怕會死傷殆盡,還撐得住的就只有擁有妖怪般再生能力的沙悠理而已。御握緊了手中那張皺成一團的咒符,不可見讓她害怕,她好想轉身就逃,可是,她是七嬰寺家的繼承人,不可以逃避不可見。

不,那只是欺騙自己的謊話。讓她把顫抖的雙腳釘在這裡的真正原因,是寧可不斷被打傷、痛得大叫,卻還是堅持不逃走的沙悠理。沙悠理沒有逃跑,羽田也沒有,他們都是她的朋友,她怎麼可以丟下他們呢?如果她不趕快做些什麼的話,不斷受傷的沙悠理會感染大量的不可見,而羽田很可能會被殺。

御下定了決心,她要戰鬥。這時候,唯有戰鬥才可以保護重要的人。沒有神劍,就以一個陰陽師的身份戰鬥吧!

「七嬰寺家的陰陽師,是朱紋鬼面的陰陽師⋯⋯」御喃喃說著,雙指夾緊了咒符,向外揮出。

想像!想像出式的模樣!腦海中響起了英子老師尖銳的聲音,但琉璃低沈而悲傷的嗓音迅速取而代之:

決定初式模樣的當然還是自己——不是理智,而是心。

羽田驚訝地看著突然出現在御臉上的白色面具,他知道面具上的朱紅花紋其實是鬼族的文字「絆之印」,也知道七嬰寺家的面具上會有角,但從御髮際長出的那兩根朱紅色長角幾乎有半尺,實在長得嚇人。

「我的面具⋯⋯有花紋嗎?」御轉向羽田,以緊張到快哭出來的聲音問道。

「有。」羽田篤定地回答。

御鬆了口氣,拿出另外一張早已畫好的咒符。這是赤牙的咒符,雖然從來沒使用過,但應該會成功吧?

不,一定要成功才可以。御舉起咒符,閉上眼睛,專注地想像著爺爺和英子老師所喚出的赤牙的模樣。赤牙是一頭火紅色的巨狼,有著鮮紅的獠牙,毛皮上滿是黑色的呪紋。

讓赤牙動起來,讓牠咆哮著衝向敵人,將之撕碎⋯⋯爺爺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御正想像著赤牙的長毛隨風擺動著的模樣,注意力忽然被毛皮上那些黑色的呪紋吸引了過去。

腦海中響起了另外一個聲音:

赤牙是現有的咒符中最強悍的式神,但它改變不了戰局。

赤牙會跟那些妖狩一樣,被打倒,然後消失,再喚出下一個式神也是一樣。

只有一種東西可以對付不可見。

「但是,蒼月在琉璃那裡,沒有別的神劍了啊!」御突然喃喃自語,嚇了羽田一跳。

真的沒有嗎?聲音響了起來。

御愣了一下,說:「山走嗎?可是⋯⋯

「御,你還好嗎?」

羽田的聲音完全沒有傳進御的耳中,她的腦海中充斥著各式各樣的聲音。

別怕,神劍會保護你的。麗花媽媽說。

廣之大人說,那是因為你沒有真的想要拔出神劍。翔說。

把自己交給劍,不就這麼簡單而已嗎?琉璃說。

其他的聲音太模糊,御聽不清楚。

「把自己交給劍⋯⋯把自己交給劍⋯⋯」御喃喃地重複。

「沙悠理!御的樣子怪怪的!」羽田大喊。

沙悠理忙著閃躲接連揮下的長腳,還要拖著半死不活的宗見,頭也不回地大叫:「沒看到我很忙嗎?」

「山走啊⋯⋯

雜亂的聲音靜了下來,黑暗中再度浮現了那堆篝火,族人們都已沉沉睡去。有著朱紅長角的她走向站在山崖邊的男子,輕聲呼喚。

身體突然間不聽使喚。

赤牙的咒符從手中飄落,她的手指在空中迅速畫出了幾個絆之印,這時候的她很清楚那四個字是「山走招來」。

「醒來吧!我的兄弟!汝乃統領七山七澤的鬼子山走啊!無人得以踐踏汝的尊貴與驕傲!」她的口中吐出了像她又不像她的聲音,「醒來吧!我的兄弟!回應我,破除一切藩籬與桎梏,來到我的手中!」

山走劇烈地震動了起來,幾乎已經失去意識的宗見無力地鬆開手指。原本已經快要揮到宗見頭上的長腳忽然像是觸電般震了一下,土蜘蛛猛地跳起,往旁邊逃開,像是要躲開那柄大刀似的。

羽田驚愕地看著瘋狂震動、旋轉的大刀,他身旁的御對著大刀的方向伸出雙手,高喊:「請看我角上的刻痕、心頭的烙印,那是吾等共同的悲願與罪業!吾乃鬼子真希——承襲大地之命,背負七族血債的罪人!」

瘋狂震動的大刀碎裂了,那些像是外殻般的碎片如煙塵般散去,煙塵中亮起了一道黃光,向御射來。

御穩穩地接住,黃光在她的掌中逐漸成型,變成了一把散發著柔和黃色光芒的大太刀。離御最近的羽田看得一清二楚,刀身上刻著「山走」這兩個字。

御緩緩舉起了山走,朝著遠在二十間(約36.4m)外的土蜘蛛劈下。一開始,什麼都沒有發生,但在山走的刀刃觸地的瞬間,燦亮的黃色光芒自土蜘蛛腹部下方亮起,接連劈開了土蜘蛛的腹部與頭部,殘骸化為煙塵,逐漸昇華。

「那是什麼?」森月次驚訝地望著那道黃色的光芒。

「另外一把神劍,山走。」琉璃用力將蒼月刺進土蜘蛛的頭部,在四散的煙塵中落到森月次的身邊。

發現琉璃身上的火焰逐漸熄滅,森月次立刻脫下外衣,罩在琉璃身上。琉璃的回應是哼了一聲,把蒼月收回刀鞘之中,轉頭走向御。森月次不以為忤地笑笑,跟了上去。

「竟然是煉劍師啊⋯⋯」遠遠看到御手中那柄大太刀的模樣時,琉璃忍不住低聲嘆息。

羽田正忙著幫倒地不起而無法抗議的妖狩們除念,沙悠理則忙著幫他們包紮傷口。宗見一拐一拐地走向御,啞著嗓子說:「看來,這把刀還真的是你們家的東西。」他沉默了一會兒,萬分不捨地說:「那就物歸原主吧!」

聽到宗見的聲音,在揮出那一刀後一直站著不動的御突然間驚醒過來,問:「宗見先生,我可不可以請問你,這把刀是怎麼來的?」

宗見搖了搖頭,說:「抱歉,我答應過不告訴任何人。」

「如果知道神劍原本在誰手中,或許就可以找到其他失蹤的神劍了。」

宗見還是搖頭,「抱歉。」

御拉住宗見的手,說:「宗見先生,重鑄神劍的人殺死了好幾個村莊的人啊!這是神劍讓我看到的!」

剛幫一個妖狩除完念的羽田抬起頭來,說:「在你之前擁有神劍的人,可能就是宇濱港陰謀的幕後主使者啊!在不違背承諾的情況下,至少給我們一點線索吧!」

宗見瞥了羽田一眼,無可奈何地說:「來這裡之前,我人在東陵。我說鑄劍師是我的朋友,那是謊話。把這把刀交給我的人是一位非常高貴、虔誠的女性,不可能是什麼陰謀家。她要我來宇濱港幫她做一件事,什麼事我不能說,但總之絕對不是壞事。我能說的就這麼多了。」

御問道:「那位女性是涼子嗎?」

宗見斬釘截鐵地說:「絕對不是。」

「還有一隻土蜘蛛。」

琉璃的聲音響起,御接住琉璃拋來的蒼月,開心地說:「謝謝你!」

琉璃皺眉,「快去把那半死不活的東西解決掉啦!」

「好!」

御轉向西邊的土蜘蛛,正要舉起山走,森月次卻說:「那裡有人!」

一個人影從屋頂上跳到那隻土蜘蛛頭上,朝土蜘蛛猛擊一拳。在四濺的青綠色體液中,那個人伸長了手,從土蜘蛛的腦袋裡挖出了某種東西,塞進自己嘴裡。

在這種距離下,根本不可能看清楚那個人吃下去的是什麼,但大家都猜得到。蒼月與山走不斷地顫動,琉璃厭惡地退了半步,而御在面具下的臉變得一片慘白。羽田停下了除念的動作,緊張地看著那個人。

那個人的身上無疑帶著大量的惡念,但他和他們遇過的大太法師、野鎚、土蜘蛛都不同。那些妖怪身上所帶的惡念多少會超出軀體,所以在羽田看來,牠們就像一個個會移動的惡念場;這個人,則更像人型的念封珠。儘管他體內的惡念可能比之前看過的妖怪都要多,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惡念從他的軀殼內溢出。

那個人跳下土蜘蛛的殘骸,筆直地往羽田走來。那是個紅髮紅眼的少年,大約十三四歲,跟御比起來,他的紅髮顏色較深。他的五官輪廓讓羽田想起了一個人,但那個人不應該這麼年幼。

「那些珠子,可以給我嗎?」少年停在羽田身前,伸出了手,微笑著說:「我只要黑色的。」

他看起來還算有禮貌,但眼神中沒有絲毫人性。羽田很清楚,如果拒絕,剛剛一擊打碎土蜘蛛頭顱的拳頭便會落到自己身上。

羽田默默地解開念珠,把五粒念封珠遞給他。少年笑著接過,說:「謝謝。」

幾個人都知道,少年會把這些念封珠吞下。礙於羽田站在中間,而少年的力氣與速度都遠非常人所能及,就連森月次都不敢貿然出手。眼看著少年舉起手,把念封珠送到嘴邊,沙悠理突然開口:「不可以,辰。」

少年停下了動作,疑惑地眨眨眼,望著沙悠理好一會兒,才說:「姐姐?是姐姐嗎?」

御想起了沙悠理說過的故事,這個少年就是她那掉進岩縫裡、以為已經死掉了的弟弟嗎?

沙悠理咬著下唇,哽咽地說:「原來你還活著。」

「太好了!我一直在找你呢!」辰開心地跑過去,拉住沙悠理的手,說:「跟我走吧!我發現了很棒的東西喔!吃下去就會變得很厲害,一定可以打敗爸爸的!」

「你吃的東西叫念封珠⋯⋯

辰把念封珠遞到沙悠理面前,說:「喏!這幾顆先給你吧!我們再去找更多的珠子來吃。」

辰就跟小時候一樣,抓到獵物總是會分她一半,但看著那天真無邪的笑容,沙悠理卻差點哭了出來,「我不要,那種東西很可怕啊!」

辰不滿地嘟起嘴巴,「什麼嘛!難道姐姐不想殺死爸爸,幫媽媽報仇嘛?」

「我當然想幫媽媽報仇!可是,不是用這種方法啊!」沙悠理抓緊辰的手,「這個東西會害死你的!」

「才不會呢!我跟那種沒用的妖怪可不一樣。」辰不屑地瞥了土蜘蛛的屍體一眼,「想控制我?哼!門兒都沒有。」辰不死心地繼續勸說:「只要控制它就好啦!很簡單的。我辦得到,姐姐一定也可以啊!把它吃掉,我們一起變強,一起去找爸爸報仇吧!」

「不要這樣,辰,拜託你!讓我幫你吧!我的朋友可以幫你把那些鬼東西拿出來⋯⋯

聽到最後一句話,辰臉色一變,用力地甩開沙悠理的手,「姐姐真是膽小鬼!」

沙悠理叉腰怒吼:「你竟然罵我?」

「明明就是嘛!」被沙悠理一瞪,辰的氣勢弱了幾分,嘟著嘴說:「你跟他們混太久了啦!身上都是他們的臭味!為什麼要跟那些沒用的人類一樣什麼都害怕,看到這麼好的東西也不敢用呢?」

沙悠理一時之間也顧不得辰把自己不是人類的事情給抖出來了,「這根本就不是好東西!只要身上有惡念,就會被神劍消滅啊!」

「神劍,你是說那個發光的小刀啊?」辰瞥了御手中的山走一眼,嗤之以鼻,「那種東西,我馬上弄壞給你看!」

沙悠理敲了辰的腦袋一下,「不准亂來!她是我的朋友!」

辰皺起眉頭,一臉認真地抱怨:「一點都不痛。姐姐變弱了。」

痛!沙悠理揉著發疼的手,第一次對自己的孿生弟弟感到害怕。辰的頭什麼時候變得比石頭還硬了?真的是她變弱了嗎?

「煩死了!我要走了,姐姐不來就算了。」辰賭氣地說:「我自己去殺掉爸爸!」說完,辰轉身躍上屋頂,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沙悠理的視線之外。

那驚人的速度與跳躍力是沙悠理望塵莫及的。沙悠理突然明白過來,她追不上辰,更無法阻止他。

辰還活著,但她記憶中那個跟前跟後,整天喊著姐姐姐姐的小男孩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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