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天命之人 第三節 斜陽曲
幾個家丁費了番工夫,幫著祈燕城將一大塊黃布鋪在地上,四角拉著繩索。祈燕城在黃布上畫好符咒,命家丁將繩子放長拉到屋裡去,到時一聽到招呼便拉繩將黃布包起。家丁們心中害怕,大是不願,卻又不敢違拗,只得唯唯諾諾的去了。
蘇楊遙見皇甫殘聲與姜維在長廊另一頭一來一往的拋著球,出聲招呼。皇甫殘聲帶著姜維到了院中,見姜維玩了一陣後臉色有些發白,便哄他到一旁歇息。
皇甫殘聲的書僮未火甚是精乖,早擺了桌椅,備好美酒與下酒菜。皇甫殘聲脫下白狐裘,邀蘇楊與孫靈共飲。孫靈臉上一紅,搖搖頭走到姜維身邊,解下腰畔雙劍舞了起來。孫靈看似柔弱,劍法卻也不差,雙劍飛舞靈動,加以相貌秀美,身形窈窕,皇甫殘聲與蘇楊一邊飲酒,一邊欣賞,著實賞心悅目。
蘇楊見孫靈使的也是雙劍,便走到孫靈身旁,自懷中取出兩把草紮長劍,問道:「孫姑娘,你覺得這對劍怎麼樣?」
孫靈收招抱劍而立,疑惑的望了那對草紮長劍一眼,搖頭道:「蘇公子,我的劍法不精,只是拿來防身而已。劍的好壞我也看不大懂。」
蘇楊謝過孫靈,走向正自調校繩索的祈燕城,「祈兄,依你看來,這對劍怎麼樣?」
祈燕城隨意瞥了雙劍一眼,朗聲道:「嗯,這個啊,一般的劍分為單劍雙劍,依劍法不同又有厚重輕巧、寬刃窄刃的區別……」祈燕城侃侃而談,蘇楊聽得直點頭,問道:「那這對劍屬於哪一種呢?」
祈燕城又瞄了雙劍一眼,聳聳肩,「我學的是飛劍,你還是去問皇甫公子吧!他才是練劍的。」
蘇楊碰了個軟釘子,只得搔搔頭,轉向皇甫殘聲,「皇甫公子,在你眼中看來,這兩把劍怎麼樣?」皇甫殘聲接過草劍,細看之下,發覺雙劍是以草繩所編,作工雖然精巧,卻毫無用處。他本想暗運內力一試,但見蘇楊甚為珍視這兩把草劍,生怕弄壞了對蘇楊難以交代,便笑著將草劍還給蘇楊,道:「這對草劍作工精巧,不知是出自哪位高人的手筆?」
蘇楊一聽,喜上眉梢,笑道:「這是劉皇叔所贈的寶劍。」
一聽到「寶劍」兩字,皇甫殘聲險些笑出聲來,總算他表面功夫向來作得十足,只微微一笑,「恕在下無知,當今天下自號皇叔者眾多,實不知是哪一位。」
「便是如今投靠荊州刺史劉表的劉備劉皇叔。」
劉備兩字,皇甫殘聲倒是有印象。他因破呂布有功而得曹操薦於皇上之前,乃是中山靖王之後,皇上確實稱過他一聲皇叔,並非虛言欺妄之徒。傳說劉備本是以賣草鞋為生,這對草劍八成還是他親手所編,只是皇甫殘聲左思右想也猜不透他送給蘇楊這對毫無用處的「寶劍」究竟有何用意。
皇甫殘聲輕咳一聲,道:「原來是劉備劉皇叔。當年汜水關下關二爺停盞斬華雄,傳為佳話;虎牢關下三英戰呂布,何等威風。蘇兄竟能得劉皇叔贈劍,真是有緣人。」提及當年,皇甫殘聲心中一陣悵然:若非袁術無知,竟扣長沙太守孫堅兵糧,以其武勇早破了汜水關,此後情勢便大不相同。孫堅忠貞驍勇,乃是漢室不可多得的忠臣,為保玉璽竟為袁劉等小人所害,死於亂箭之下,怎不叫人無限唏噓?
蘇楊不知皇甫殘聲心事,道:「晚生愚昧,一直領悟不出這兩把劍的奧妙所在,皇甫公子可否提點一二。」
皇甫殘聲一愣,他若直言雙劍無用必大傷蘇楊的心,便委婉的道:「內功高深者飛花落葉皆可傷人,劉皇叔乃是絕頂高手,這對草劍在他手中自與神兵利器無異。」蘇楊想了半天才領悟皇甫殘聲言下之意,唯有抱劍苦笑。
一旁小姜維不知從哪裡找到了兩把木劍,見他們在論劍,搖著劍開心的跑了過來,大叫:「我也有!我也有劍!」他跑沒幾步,腳下一絆,跌倒在地,孫靈連忙將他扶起。姜維只是沾了一身灰,並未受傷,高高興興的爬了起來,東一下、西一下的學著孫靈揮舞木劍。
不久,另外幾人抬來桌子與生肉。祈燕城指揮家丁們在黃布與繩子上薄薄的灑了層土,再將桌子擺到黃布中央,放上生肉,完成了佈置。祈燕城抹了把汗,滿意的看著自己的傑作。未火知道公子看重此人,不待吩咐,立刻送上涼茶。皇甫殘聲舉杯笑道:「祈兄辛苦了,一起喝上兩杯歇會兒吧!」祈燕城謝了一聲,便在兩人身旁坐下。
時近黃昏,金烏漸墜,雲霞西聚,一個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的老家人慢吞吞的走了過來,抱著胡琴在院落一角獨自坐了,咿咿呀呀的拉起胡琴。琴聲蕭索,這院落久無人居,房舍已舊,草木多半凋萎枯黃,落葉滿地,斜陽偏又灑落一地金輝,平添感傷。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皇甫殘聲嘆了一聲,心有所感,放下酒杯,拿起姜維丟在一旁的另一把木劍,舞起劍來。劍法輕靈瀟灑,皇甫殘聲相貌俊美,儒衣翻飛,舉手投足皆如舞蹈一般,霞光染紅了他的白衣與白皙的肌膚,看來更是飄逸若仙。
孫靈看得痴了,小姜維則有樣學樣的模仿著皇甫殘聲的動作。他天資聰穎,手中雖無半點力道,姿勢卻也有三分相似。皇甫殘聲一套劍法舞罷,見姜維舞得倒也有模有樣,微笑道:「你喜歡的話,這套劍法便傳給你吧!」
姜維樂得直點頭,皇甫殘聲當下便將一套劍法一招一式的傳給姜維,全不藏私。其餘眾人不知武林規矩,哪裡曉得各門各派的武藝向來不輕易外傳,偷學武功已是大忌,而傳藝之前若未稟明師長,也是逐出門牆的大罪。這套劍法只有寥寥數式,姜維學得甚快,不多時便學完了整套劍法,在一旁自行演練,雖然手中無力,展現不出劍法的精妙之處,倒也頗有架勢。
皇甫殘聲提點了幾句,見姜維似懂非懂的模樣,便提起木劍與他拆解。姜維雖然年幼,卻也看得出皇甫殘聲是刻意放緩速度、壓低力道與己過招,感激之餘不免有些不服氣。拆了十餘招後,姜維腦中靈光一閃,忽在皇甫殘聲所授的蒼龍七式裡掺了一招孫靈的劍法。
蒼龍七式是皇甫殘聲由儒門天下之主端木挽瀾的絕學紫霞三式中變化而出,他於武學一道本有天份,幼年迭遭重挫之後便潛心鑽研劍法,對蒼龍七式的諸般變化皆已了然於胸。姜維本來使的是一招「蒼龍怒雨」,他便以「蒼龍穿雲」應對,這招去勢極快,姜維應當以「蒼龍戲水」招架,豈料姜維不避不閃,忽出怪招往自己胸前刺來,竟是兩敗俱傷之勢!
姜維手中無力,皇甫殘聲又身穿天蠶寶衣,被他木劍刺中自是無礙。但是姜維身體虛弱,胸口又是要害,未必挨得起皇甫殘聲三分勁力的一劍。皇甫殘聲心念電轉之下,急急迴劍,此時全力施為,早顧不得收束勁力,兩把木劍相格,姜維的劍立時折斷,小小的身子也被他一挑之力帶上了半空。
「小維!」孫靈回過神,大驚奔來,但她卻慢了一步,撲了個空。眼看姜維就要撞上屋牆,一道白影猛地自她身旁斜射而過,抄住了姜維,輕輕巧巧的一個翻身,翩然落地。
黑髮飄拂,白衣飛揚,正是後發先至的皇甫殘聲。
孫靈怔怔的望著皇甫殘聲,不知為何竟忘了將姜維接過。姜維雖知方才那一下大是凶險,但他年幼貪玩,兩眼發亮的道:「大哥哥,這個好玩,咱們再玩一次好不好?」
皇甫殘聲笑著搖搖頭,放下姜維,轉向孫靈道:「孫姑娘,方才是我的不是,請見諒。」
孫靈一直瞪大眼睛望著他,兩人目光相接,孫靈才發覺自己失態,臉上發燒,語無倫次的道:「沒什麼,呃,我是說,呃,謝謝你救了小維……」孫靈越說越是慌亂,見一旁祈燕城一臉看好戲的模樣,大是尷尬,拉著姜維退到一邊,再也不敢抬起頭來。
祈燕城豎起大拇指,擠眉弄眼的對皇甫殘聲道:「嘖嘖,真有你的!」
皇甫殘聲眼望斜陽西沉,淡淡一笑,「祈兄身在方外,在下卻是心在方外啊!」
天色漸暗,幾個家丁取來油燈,另一些人則拉著長索將燈籠掛在樹木與房舍之間,以備深夜捉妖之用。遠處一群人持著燈燭而來,仔細一看乃是鄭于文與十幾名婢僕。老家人一曲奏罷,緩緩站起身,便欲離去。皇甫殘聲放下空杯,未火正要斟酒,皇甫殘聲卻接過酒壺,在玉杯中斟了滿滿一杯酒,命未火將玉杯送去給那名老家人。老家人接過玉杯,回過頭來,見皇甫殘聲舉杯相敬,點了點頭,一飲而盡。鄭于文正命下人打掃正房,將酒菜擺上桌,見了兩人動作,疑惑道:「皇甫公子,那只是馬房的老馬而已啊!」
皇甫殘聲搖頭道:「曲為心聲,能奏出如此旋律的怎會是一般人?」
鄭于文笑道:「他只是個啞巴,以前在北方也打過幾場仗,後來流浪到南方來為我收留,沒什麼特別的。」
皇甫殘聲堅持道:「便請聽在下一言,請他一同用膳吧!」看皇甫殘聲如此固執,鄭于文也只有苦笑著命家人去請老馬。老馬搖了搖頭,朝著皇甫殘聲擺了擺手,抱著胡琴緩緩離去。皇甫殘聲嘆了口氣,朝著老馬的背影再敬一杯,便與眾人一同進屋用膳,討論當夜捉妖之事。
